
“總有一天,我們都會死去,就像一道短暫的光縫,介于兩片永恒的黑暗之間?!?/p>
----納博科夫
生活中,總有一些突如而至的情緒迎面撲來讓你無所遁離。偶爾的,這種情緒就像是在無盡的黑暗里突然裂開了一道縫隙,似乎看到了光亮。但更多時候卻是在隱喻生的負荷:這苦短人生,存在就像是是一道罅隙,充塞著荒謬與嘲諷,縱便有光鮮明亮的底子,亦不過是柏拉圖的壁上光影。這莫名涌現(xiàn)的思緒會讓你嘆嗟,個體的渺小無助甚至生活的全無意義。是呵,世人厭倦平庸貞潔的日子,可也沒有勇氣去過肆意縱情的生活,多是在消極與積極的自相矛盾中躑躅前行。但普通人對生之“意義”本身的反思,即便無解也值得隆重對待,它就像完整人生架構(gòu)的必需,引領(lǐng)我們度過暗礁,穿越迷霧,最終抵達彼岸。
《Lost in Translation》(迷失東京),當(dāng)年這部耗資僅400萬美元的小成本影片曾意外獲得包括奧斯卡、金球獎在內(nèi)的全球多項影評人獎和提名,并被譽為“有詩意而具深度的獨立電影”。這部影片所蘊含的深意恰是本篇所意圖闡釋的,即對于自我和意義的追尋,一直貫穿我們生命的始終,而“孤獨”更象是我們生活的底色。影片導(dǎo)演索菲亞·科波拉是好萊塢著名導(dǎo)演科波拉之女,片中她以女性視角,通過鏡頭捕捉在遭遇與現(xiàn)實仿佛脫節(jié)般的異鄉(xiāng)環(huán)境下,男女主人工突如其來的迷茫,最終使孤獨“具象化”。其中兩位實力派主角斯嘉麗·約翰遜和比爾·默瑞可謂功不可沒。
個人境況:衰老的 VS 青春的
比爾·默瑞所飾的男主人公鮑勃,年華老去,名氣不在。肌體失去充沛的活力,無力掌控自己的事業(yè),徒留一副疲憊而蒼老的皮囊去應(yīng)承生活的喜怒哀樂,與他而言,生活只是裝模作樣,毫無質(zhì)感。鮑勃的迷失不僅是缺乏理解、溝通和愛,很大程度上也有自我對生命的疲倦或厭棄,包括來東京在這一必須為之的妥協(xié)或許就是他此后了無期待的人生注腳。酒店里,那輾轉(zhuǎn)反側(cè)的沉默,郁郁寡歡的情緒,強烈的孤寂感在逐漸摧垮著鮑勃的信心,而衰老使鮑勃深陷孤獨的“意義”都失去了力量。影片給予鮑勃的很多鏡頭,大多數(shù)時間里都處于一種停滯的狀態(tài),渲染了鮑勃無以自處的尷尬。身為演員,從前的熱鬧此刻成為人生最大的嘲諷,身處東京,游離在過去和現(xiàn)在之間,鮑勃無法縫合起兩個不同境況的自己,找不到人生平衡的支點。因為現(xiàn)實的悲愴正一點點的消解鮑勃曾經(jīng)的過往,真實世界里的境遇只是加劇了此刻鮑勃的窘迫與難堪。在酒店封閉的房間里,孑然一身的鮑勃迫切需要一種抗衡當(dāng)下難以自處的力量,夏洛特的出現(xiàn)不啻為一劑良藥。

相比之下,如果對鮑勃的描述是平面化的,頹廢、衰老是觀者的直接印象,那么對女主人公夏洛特的鏡頭則更注重唯美性的詩意表達,除了斯嘉麗自身不可方物的氣質(zhì),大量鏡頭毫不吝嗇的給予斯嘉麗背部、臉部、以及落地窗前完整身體的側(cè)面以教長時間的停駐,極力在迷失與孤獨中渲染一種詩意的氣息,這與索菲亞·科波拉的女性身份有關(guān),同時也是女性導(dǎo)演獨有的細膩之處,借助鏡頭對夏洛特進行完整呈現(xiàn),觀眾甚至可從中可看到女性從自我審視到自我發(fā)現(xiàn)的成長過程。
夏洛特的東京迷失有多種因素,但因沒有鮑勃那樣輝煌歲月的積淀,夏洛特的迷失并不具備失衡狀態(tài)下的今夕比較,也因此失去了些鮑勃般沉重的意味。她的迷失帶有一種“小清新”式的少女情懷,還有一種略帶矯情的小資情調(diào)(具有白日夢、沉思、冥想和孤獨的情感癥候)。影片開始,有許多夏洛特大的廣角鏡頭,凸顯了人物的渺小和無力,在東京的每一個地方,街頭、寺廟或是酒店,人與環(huán)境的角力結(jié)果,一目了然,夏洛特是柔弱無力的。在社會和生活的雙重桎梏下,現(xiàn)代都市人常被迫面臨嚴(yán)重的心靈危機,身處異國他鄉(xiāng),新婚夫沉溺工作,異地又缺乏足夠的交際,夏洛特找不到了自我存在的意義和價值,與生氣盎然的未婚夫相比,巨大的心理落差并非只是被愛人忽略的寂寞,她無所事事,漫無目的的閑逛只會讓她更加的百無聊賴,常常不由自主陷入對未知人生的揣測和對自我價值的思索中,越發(fā)迷失,當(dāng)夏洛特對鮑勃說:“I wasn't doing anything so I came along?!?我沒什么事所以就跟過來了。)這一刻的夏洛特已經(jīng)清楚的看到自己的人生狀態(tài)。盡管她失落迷茫,但最關(guān)鍵的是夏洛特似乎一直缺乏勇氣投入到日常生活實踐并借以對自我重新定位,她只是任性而為讓自己停駐在一種無從開始的茫然狀態(tài)中。在偌大的落地窗前眺望遠處的城市森林,夏洛特的迷茫里帶有一絲絲絕望?!叭松鷣硎仟毩⒌?,理想狀態(tài)的水乳交融只不過是年輕時候的一種錯覺罷了。”婚姻從來不能救贖個體或成就人生,夏洛特需要自我拯救。誠如尼采在建立人這一概念的時候,他的最高訓(xùn)誡就是:“你應(yīng)該成為你自己?!?/p>

值得玩味的是,導(dǎo)演安排夏洛特所修專業(yè)為哲學(xué),這也讓她的迷失沾染了些許哲學(xué)的意味,但我想這也許是導(dǎo)演刻意為之?,F(xiàn)實世界,夏洛特是渺小的存在,但哲學(xué)的自我審視,也許是其清高的故意為之,但此刻的生活又逼迫她面對當(dāng)前的尷尬。對于人生的意義和自我的追問,心靈敏感的女性似乎容易墜入迷茫的境地,但能給生命與心靈帶來豐盈體驗的哲學(xué)挽救不了生活的困窘,仍然需要現(xiàn)實場域的介入與人際關(guān)系的互動。電影的后半部分,在與鮑勃的日常、情感互動下,鏡頭開始逐漸拉近,盡管夏洛特始終是一個人,但不再只是鏡頭下微不足道的一個身影,說明了導(dǎo)演給予夏洛特可喜的期待。
情感:情愛的VS 情誼的
愛情與友情兩種情感的界定本身不是一道計算題,有完整的邏輯結(jié)構(gòu)和清晰明確的答案,但也正因為界限模糊才有了更開放的討論。兩性情感體驗,不同的情感互動自會帶來不一樣的效果,固執(zhí)的以為鮑勃與夏洛特是一段事實上與愛情無關(guān)的“邂逅”。很多觀者會認為這是一段忘年戀,但筆者更愿意解釋為這是一種男女情感的共鳴、一種彼此溫暖的情誼,一種摒棄男女情愛的大愛,一種不拘囿于兩性間情感的更寬泛意義上的男女之情。男女故事如都以愛情做注解,不僅輕薄了愛情本身的分量,也忽視了人類情感難以言說的復(fù)雜性。在“人”這一存在的情感文本上,并非只有愛情闡釋,還應(yīng)允許有更多形式的感情存在。鮑勃和夏洛特之間是一種良性互動的兩性情感,彼此互為慰藉,獲得相對和諧的狀態(tài),這是人際互動關(guān)系中最美好的一種情感體驗,以“愛情”解讀終顯得過于偏狹。當(dāng)然,這也有電影本身的技巧成分,它創(chuàng)造出符合劇情需要的橋段,供觀者以極大自由的空間去想象,而對電影情感想象與觀者的自身經(jīng)驗是相互投射的。
關(guān)于相遇,美國作家約翰.歐文(John Irving)有過很好的描述:“我們不總能選擇彼此如何相識。有時候,人們干凈利索地落入我們的生活——如同從天上而來,或仿佛有一班從天堂到地球的直達班機——我們以同樣突然的方式失去他們,失去那些我們一度以為會永遠是我們生命一部分的人們?!辈涣艉圹E的分開,大概是兩者關(guān)系最好的結(jié)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