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次大課間,他啪的一聲把書拍在桌面上,說:“看餓了,小賣部買面包去?!?/section>我心里想著“哥兒們可真厲害看江湖兒女血雨腥風能把自己看得胃口大開”,順手拿起那本倒扣著的書:黃蓉真是個小機靈,為了學功夫,好吃好喝伺候著洪七公,連一道田雞,都做得與眾不同。田雞捉回來,先灌酒,再烹制,醉了酒的田雞,肉不僵硬而味鮮美,七公一面大嚼,一面贊妙,唇邊、齒間、舌上、喉頭,全是食物……▲喂田雞喝酒
同桌買回來的面包,被我搶去一半。
很長一段時間里,這道菜都在心頭縈繞。酒是喝過了,田雞也吃過,但是醉酒田雞到底是什么味道,就像是達摩克利斯的劍,是個折磨。
黃蓉酒烹田雞的味道,估計只有洪七公知道,好在世上還有其他以酒入饌的佳肴,給我們這等凡夫俗子留足了想象空間。
梅雨時節(jié),緊一陣、密一陣的連綿細雨,把紹興的石板路浸潤得悠長,此時最適合來碗溫熱的紹興黃酒,等酒下肚,周身也熱絡了起來。紹興黃酒很絕,絕在既下菜,又入菜。連“有心吃酒,卻沒有實力喝多少”的周作人,也說自己平生恨事之一是不曾進過大酒缸。紹興不缺酒。釀紹酒的師傅,一輩子都得圍著大酒缸打轉。糧食進了缸,會在酒曲的作用下發(fā)生微妙的變化,這個時候,師傅就會走到缸旁,彎下腰,仔細聆聽酒起泡時切切嚓嚓的聲音。一邊喝著紹酒,一邊吃著螃蟹,雅趣的紹興人立馬把這個畫面和螃蟹吐沫聯(lián)系到一起,給它取名“蟹煮飯”。只不過,白煮剝殼蘸姜醋的螃蟹,吃多了難免乏味,不知是哪個釀多了酒的師傅,又或許是某位天馬行空的廚子,把蒸熟的螃蟹浸到紹酒里。▲ 把蒸熟的螃蟹浸到紹酒里
*搜狐
魚米之鄉(xiāng)喂大的蟹格外肥,圓滾滾、尖溜溜的蟹臍,先抹上點香料和鹽蒸熟,再投入澆過酒的大壇中,原本神氣的螃蟹,經不住黃酒的勁兒,最終也淪為“洪七公的田雞”,大醉。只需一夜,蟹肉的香甜咸爽,和蟹膏的肥腴綿潤,便沾染上了濃郁的酒香,恰到好處。▲蟹膏肥腴綿潤
*三聯(lián)生活周刊
“若李漁嘗到這種蟹,一定又得說不要命了 ”,高郵湖邊兒長大的汪曾祺寫道。▲“蟹仙”李漁的畫作
*臻韻
醉蟹不是個新鮮玩意兒,一千多年前,它的鮮美就已經為人所知。那時的宋代都城,就像《東京夢華錄》里一般繁華。街市上茶樓酒肆,人來人往絡繹不絕,食客愿意為美味排長隊的毅力,不比網(wǎng)紅餐廳門口拿著號碼牌的人們差絲毫。▲繁華的宋代都城
*《清明上河圖》
林林總總的美味里,一道“洗手蟹”就和如今的醉蟹不相上下。宋人高似孫記錄了下做法,用鹽、酒腌蟹,配上姜、橙,吃起來,估計也是一種清新和濃郁的完美結合。但要真的論資排輩,醉蟹在“以酒入饌”的家族里還得靠后站站。新鮮的牛肉或者羊肉,逆著紋理切成薄片,用酒腌上一整晚,再用醬料調味,油膩的口感被酒香化解,在周朝,酒浸食物的漬法已經是八珍之一。這之后,不管是達官顯貴還是文人騷客,醉之以酒,醒之以酒,有的酒入了肚,有的酒入了菜。 ▲ 有的酒入了肚
*搜狐
喝不到好酒的平民就沒有這樣的運氣。一天辛苦勞作之后,家里能有壺濁酒就不錯了,哪還舍得用酒做菜。
酒雖貴,酒糟還是有的。紹興一帶大大小小的酒廠里,一壇壇酒被釀好運走,剩下的酒糟沒了用處,堆積成小山丘。
▲酒糟堆成小山丘
*搜狐
還帶著酒香的“糟粕”,浪費了怪可惜,分一分拿回家,苦中作樂的智慧,又一次派上了用場。酒糟加上水,慢慢攪成糊,再加點鹽,在老百姓手中就變成了寶貝。逢年過節(jié)上桌的肉,原本幾天就會變質,但如果用柴火一燒,丟進酒糟里,哪怕在夏天,也能十天不臭。吃飯的時候,切上一塊糟肉,又是粗茶淡飯里不可多得的一道油水。▲酒糟肉
慢慢的,紹興的尋常人家里,多了許多洗凈晾干的粗陶壇。壇里厚厚的酒糟下面,可能是半只吃剩的白切雞,可能是整塊煮透的牛肉,也可能是大腸或者豬蹄。
半個月之后,酒糟和油脂互相滲透,等到壇子掩不住幽幽清香的時候,就可以斬件上桌了。別具風味的糟貨們,成為紹興人的味覺記憶,尤其在嵊州,家家戶戶都要備好糟貨,在年節(jié)時打個牙祭。
▲粗陶壇
釀制黃酒后剩余的酒糟,隨著時間不斷變化,不斷變黃,香味漸濃,如此糟制成的熟食不用加多余的調味料,食材本身的香味與酒香融合,格外誘人。曾經簡單的酒糟,在人的巧手下,褪去了最初灰頭土臉的樣子。倘若再加上麥麩和五香粉,就是魯菜里的香糟。要想在魯菜館子里出人頭地,得學會把香糟改造成最適合入菜的樣子。大的飯莊一次會從紹興買上十幾壇子香糟泥,每次用的時候取一點,清水和勻,紗布過濾,這碗琥珀色的料汁,能帶出清新的酒香,甭管是煎熘炒煨,只要點一勺子進去,立馬糟香四溢。▲紗布過濾琥珀色的料汁
加上鮮艷的紅曲米,則是福建人格外鐘情的紅糟。青紅酒剩下的紅糟,入了菜,赤紅紅,油亮亮,連一塊再平凡不過的光餅,也能伴著紅糟肉升華。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在紅糟里腌到微微剔透,炒香起鍋,夾進餅里,熱乎乎香噴噴,紅糟肉溢出的油瞬間就被光餅吸收,怎么吃也吃不夠。*搜狐
那一層層豐富多變的口感,入乎酒內,出乎酒外,令人著迷,卻又不喧賓奪主。家常的紅燒魚,淋一勺子酒,發(fā)色增香,足以讓大家吃個精光。河蟹河蝦悄悄被糟香覆蓋,去腥添味,讓腥氣隨著酒精一起揮發(fā)。▲被糟香覆蓋
一加熱就發(fā)緊變硬的燉肉,噸噸噸加上酒,慢煮之后變得松軟可口。酒入饌也好,酒糟入饌也罷,在今天已經沒有了高低貴賤,有的只是或濃或淡的區(qū)別,廣東早就將黃酒視為最常用的調味技法,魯菜的吊糟、福建的紅糟,也再常見不過。當醉蟹、醉蝦、糟雞、糟鴨,一同呈于桌上的時候,人們對“好吃”的追求,其實并沒有偏差。▲好吃就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