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節(jié)那天，朋友發(fā)來的《母親節(jié)，讀一下大師筆下的母親》給了我觸動。胡適的母親從來不說他一句壞話，就是懲罰也是有節(jié)制的；老舍的母親逆來順受，卻幽默有余；沈從文的母親多見廣識，莫言鄉(xiāng)下的母親能在五彩繽紛中洗衣服；而賈平凹的母親就是死了也那么像活著時的樣子，揚溢著詩情畫意，安詳幸福。
我的母親好像一輩子都是哭著過的，就是沒有眼淚的時候她的聲音也都帶著哭腔。即使在她特別開心地教我們跳交誼舞的時候, 在她結束了她的喜悅，優(yōu)美，端莊和專業(yè)的舞姿后, 她也會連連道歉： “對不起，我當時是被選拔到蘇聯(lián)領館去參加交誼舞活動的大學女生….’’ 好像在澄清一件極易被誤解的事情一樣，需要賠禮道歉，干嘛？這大概與她和繼父堅決不讓我學跳舞和唱歌的原因相似，他們覺得唱歌跳舞就跟賣身一樣。我也以為這屬于不光彩的事情?？墒?，即使沒有受過專門的訓練, 我的舞姿與中學紅小兵宣傳隊跳舞的同學卻看不出有很大區(qū)別， 當然高難度動作除外。而唱歌, 在我的業(yè)余歌手朋友中，我是英文經典歌曲唱得最棒的女醫(yī)生。
在我大二時，繼父有次突然發(fā)現我在學唱歌,心平氣和但又話中帶著威脅地說： ”我到處辟謠，說你其實是醫(yī)學生。“他還說唱歌的人最后都會死于肺氣腫。我發(fā)現他很對, 聲樂教授黃老師確實有肺氣腫，他是教我樂理的老師，但他還沒死。不過我卻繼續(xù)唱，而且越唱越喜歡，后來竟然想作曲。而那個肺氣腫的黃老師和我有名的心臟科醫(yī)生繼父，卻一起譏笑我。我在中學作了好幾個曲子，但最后都被我的父親送到回收廢紙的板車工那里去了, 還連同我兒時所有的日記。我寫了好多日記喔。我作曲的愿望剛剛萌芽就被厄殺在搖籃里。我現在又在醞釀如何成為作家。那些故意仍掉我的日記實在是我最不能原諒我繼父的一件事。
我在高中得了合唱指揮獎(我叫鬼劃糊桃獎),繼父評論說我毫無天份只是用功而已。我看不出這有什么關系。有一兩次我學業(yè)成績即使是拿第一名回家, 母親也是說同樣的話。沒有好話說。人家的孩子會有各種獎賞，我從來什么都沒有。他們只是拼命讓我吃牛奶煮雞蛋，吃得我越來越瘦，拉肚子是經常的事情。每個冬天，我都似乎是我們班上最怕冷的。人家看我衣服穿得多，都說：”你怎么不把被子給裹來呢？ “ 我曉得這是譏笑我，但是我的父母只是怕我凍著。
我當時也覺得我很笨，證據是：人家朱國芬，?？藘€，還有夏蓓這幾個前幾名都說他們不熬夜呀？而我一考試就常熬夜?？匆娢野疽股踔猎诓莞寮埳蠈憽蔽乙欢ㄒ既〈髮W“，母親告訴我她心里好難過。母親給我和妹妹的座右銘， 我們是臭老九，你們是沒有后門可走的。
母親節(jié)于我好像是別人的節(jié)日, 就是我自己的生日我也老是忘記, 也經常忘記別人的生日。與妹妹為此不曉得生過多少氣。她老說我忘記生日，特別是她的生日，是個不關心人的姐姐。我則覺得她太把生日當回事了。做了22 年精神科醫(yī)生現在五十二歲的我，很想解釋連我自己的生日都不記得的心理原因：因為母親一提到我和妹妹的出生, 就會用她的哭腔說, 你倆都是難產啊，一個水流光了,一個要破腹產。母親說她經歷了千辛萬苦才懷上了我。所以生日對我來說不是喜慶的日子, 而是母親受難日。昨天一個朋友說她也有同感, 也經常忘掉自己的生日。
母親經常不能抑制地哭泣，包括在繼父懲罰我的時候，她站在一邊，臉朝背向我的方向抽筋似地轉， 邊哭邊說，“你就是不聽話”。 這種不聽話包括作為大女兒的我，吃飯時要給每個人盛一碗白飯，但不小心撒了飯是要被抽臉的嗎？我也不懂，父母是不會錯的吧。
文革后，有天一個母親家二房的妹妹來到我們家, 她說你媽媽是堂堂的二小姐。大房，即我的外婆，生了我姨媽王少英和我母親王又英，大小姐和二小姐。外公后來又娶了個二老婆來生兒子。我媽媽趕快補充，那些都是封資修的事情。哦，我當然曉得，娶二老婆是地主資本家做的事。小時候, 看的電影和書籍都是要我們注意提高社會主義的覺悟。
那個小阿姨，好時髦，從廣西來的。她說，你媽媽從小文藝體育成績樣樣厲害。 學校排練舞臺戲,她老是主角。她演得最好的一出戲是她主演的武則天。我很難想象小姨媽是在講同一個人，但是家里有母親演武則天的劇照。
母親最美最平靜的臉是她69歲中風后，再也沒醒來的臉，好白好年輕，甚至帶著微笑。她年輕時的照片有幾張?zhí)貏e像三口百惠全盛時的美照。她一對大眼睛，兩片厚厚但輪廓優(yōu)美的嘴唇，一雙濃眉讓這個傷心的橢圓雪白的臉顯得那么純潔和善良。她十九歲就失去雙親，她與大姨媽成了她十歲和六歲弟妹的母親。那雙直直長長的粗眉, 那對大大秀麗的眼睛, 好像總在問沒有答案的問題, 為什么？為什么? 哭腔是自她失去父母后就有的 ？還是在我生父被抓去勞改后才有的？無法證實。
也正是她的哭腔, 讓我有意無意地很不原意與她交流。人在美國, 報喜不報憂。在已經憂多的時后, 誰原意再讓哭腔來催淚？ 我真是有點躲避她。好像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媽媽也喜歡躲人。老是覺得別人要出她的丑。我的優(yōu)點和缺點都是我母親一手培養(yǎng)出來的，也是她一半基因的傳承。我似懂非懂，目前比前一兩年會懂得更多。
1996年香港回收的前一年，我看了香港韓國首都漢城，然后回到家里想去看三峽，體驗哺育我的長江。這是我出國后八年第一次回國。母親告訴我說，你唱歌會給你力量，你就不覺得孤獨了。她像背書一樣, 不知從什么地方，什么時候把這個句子記下來了, 然后一直記得要告訴我。也有可能是她自己告訴我的, “我在哪里讀了這句話, 好想與你分享，好想去理解你?！?br>
過去的事，從小到大，記憶力很多都是空白，或者模糊不清。今天記起幾莊故事，趕緊寫下來。感謝朋友的文章。還有好多傷心的事，一下子都想起來了。還是等我將來寫書的時候再說吧。
有人問我，你今天的母親節(jié)快樂嗎? 你是說我嗎?我天天都快樂。因為心里有基督耶穌。神說凡事感恩，好事壞事都感恩。我現學現賣。雖然1989年11月受洗，真正凡事感恩還是到了五十歲后才明白。以前老是問神，壞事也要謝您嗎，那怎么搞得懂？現在我非常懂。有空你去讀讀舊約里約伯這本書吧。我遇事都感恩。所以母親節(jié)當然快樂。祝你母親節(jié)感恩你的母親。不是節(jié)日也感恩母親。她是神賜給你的唯一母親, 沒有她就沒有你或我。我認為我一生坎坎坷坷, 都要感謝母親給我的基因和她的諄諄教導。感恩的心真好，我母親做到了她的最好。我天天感恩, 生命的目的就是感恩。
我祝你母情節(jié)快樂，生日快樂，天天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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