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文/王海
相關(guān)內(nèi)容鏈接：建置于春秋戰(zhàn)國之季的漁陽郡，慷慨悲歌兩千載，歷盡滄桑文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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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陽太守彭寵被年輕的幽州牧朱浮逼得失去了理智，在盛怒之下，終于發(fā)動了斬朱浮，攻薊城的戰(zhàn)爭。那些曾經(jīng)極力攛掇彭寵采取行動的郡官、親信，多是想在改天換地的朝代更替之秋，能得享世代榮華者?？僧斉韺櫿娴恼碱I(lǐng)幽州薊城之時，不但原來那些鼓動者沒了主意，就連彭寵本人也沒有明確的目的。此時的形勢已將自己推上了風口浪尖。
一、攻占薊城，進退失據(jù)
漁陽軍攻取薊城后，漁陽郡的郡正、郡輔以及薊城失陷后為保命而降的武官文吏們，紛紛上言，建議彭寵南聯(lián)張豐北攜匈奴，強疆固壘，恢復(fù)戰(zhàn)國時的泱泱燕國，并請彭寵改號稱帝，但彭寵心知，絕可不能。他知道自己，沒有稱帝的政治經(jīng)濟基礎(chǔ)，身邊更沒有人才。何況在潛意識里，他仍認為自己是前漢劉姓宗室的忠臣之后。所以，他只能騎虎難下地稱了“燕王”。
彭寵內(nèi)心的這個燕王，當然還是劉氏天下的燕王。他天真地以為，一旦自己能夠以漁陽為根基，控制住幽州，說不定幾年后，朝廷真的會正式封他為燕王。
建武四年，光武帝劉秀開始調(diào)南線戰(zhàn)場的朱佑、耿弇、祭遵、劉喜分路北伐彭寵和張豐。
祭遵順利滅掉張豐后，列陣良鄉(xiāng)以南與漁陽軍對峙。耿弇與建義大將軍朱佑、漢忠將軍王常出擊望都、固安、西山十余營，皆破之。劉喜部屯扎在河北固安稍北。西北方向的上谷郡耿況父子，積極備戰(zhàn)，準備全力配合北伐漁陽的漢軍。很快劉秀的三路漢軍就對彭寵形成了困壓之勢。已占據(jù)薊城的漁陽軍敗象初現(xiàn)。
不僅如此，彭寵之弟，彭純所領(lǐng)的匈奴兵在軍都城西北，突然遭到了耿況小兒子耿舒的伏擊。因此，彭寵前后夾攻漢軍的戰(zhàn)略徹底失敗。
在三面漢軍的合圍之下，戰(zhàn)局形勢急轉(zhuǎn)而下。短短三年，幾萬飄忽而來，疾馳而去的漁陽軍銳氣大挫。因此彭寵不得不退出薊城，北撤漁陽郡城，以溫榆、七度、鮑丘、沽水的濕潦之險，暫拒南軍，轉(zhuǎn)攻為守。
建武五年早春，漢軍為防漁陽軍與匈奴聯(lián)合，開始在右北平方向建立防線，加強封鎖。同時，劉秀頻頻頒發(fā)討伐彭寵的檄文，公告，以封侯賜爵為賞格，懸賞彭寵之首級。這種強大的心理戰(zhàn)，有效地渙散了彭寵集團的人心，漁陽形勢危急。
二、齋戒自省，仍想一博
事至此時，彭寵曾經(jīng)的休養(yǎng)生息，連橫匈奴，擇機重返薊城，然后開出談判條件的戰(zhàn)略計劃已經(jīng)落空。面對嚴峻的形勢，彭寵惴惴不安。他請來的觀相望氣的陰陽師們一致認為，目前的外兵尚不足慮，如果出現(xiàn)不測，禍當從內(nèi)部而起。彭寵馬上就想到了堂弟子后蘭卿。蘭卿曾作為人質(zhì)在劉秀身邊多年，為防不測，他即刻把蘭卿及所統(tǒng)之兵遠發(fā)城外（疑似今懷柔桃山一帶）。
彭寵身邊的智囊并不多，這樣一來，親信更無。為凝聚日益渙散的軍心，他聽信了那些不靠譜的謀士們的建議。彭寵準備搞一次大的祭祀和動員活動。活動的儀式步驟完全按照陰陽師開列的程序進行。活動的第一項就是“主祭”（彭寵）必須進行三日的凈心齋戒、祈禱。
其實，獨處一室齋戒中的彭寵，想的多是十幾年來所經(jīng)歷的風風雨雨。他父親作為前漢漁陽太守，在王莽時遭到了迫害。更始初期，繼任漁陽太守的彭寵，仍秉持父親的理念，辦鹽鐵、興農(nóng)事、開貿(mào)易、和匈奴，蓄戰(zhàn)馬，難道這些不都是為國為民嗎。結(jié)果卻連遭無恥小人朱浮猜忌、輕蔑、進讒和陷害。而皇帝劉秀對朱浮一慣的抑他人之長，揚他人之短劣行，毫無明察，甚至縱容。盡管皇帝也認可我彭某曾經(jīng)的“佐命之功”，但在朱浮的讒言飽和耳畔之際，皇帝早就不信任自己了，否則曾經(jīng)同甘共苦的吳漢、蓋延、王梁等不會不置一詞。彭寵思前想后認為，自己在光武開基建國大業(yè)中，并沒做錯什么。自己之所以憤而起兵全是奸臣朱浮所逼，也是朝廷所迫，并不是自己不仁不義。
思想至此，彭寵如釋重負。他決心重整軍馬，固守漁陽，繼續(xù)與匈奴合作，布施仁政，強郡富民，只要漢軍不進攻，自己永遠不主動出擊，以靜制動，最后講和，條件當然是要制裁朱浮。
三、家奴不義，弒主南奔
子密原是漁陽郡正下的一個小吏，后被選入太守侍衛(wèi)房，還當上了班頭兒。子密在侍衛(wèi)崗位上不但精干，還十分精明。就在漁陽起兵叛漢之初，他就預(yù)料到不可能成功。
一天，他在例行巡察時得到了手下上交的一紙漢軍招降令。他躲在沒人處細看之后，深感其中的“賞格”很是誘人。近日他還聽說漢軍大將祭遵很快就要發(fā)起進攻?；腥婚g，子密心底的私欲突然爆燃，并急速升騰為封侯獲賞的強烈欲望。當日他就迫不及待地脅迫手下兩名仆衛(wèi)，制定計劃，準備暗殺彭寵。
就在彭寵齋戒的第二天夜晚，子密三人值守內(nèi)院，彭寵獨在便室齋戒。這是子密盼望已久，也是他刻意制造的機會。亥時剛過，以子密為首的三個近侍仆衛(wèi)，乘彭寵齋戒獨處，借故入室，迅即將彭寵捆綁了個結(jié)實。同時向署內(nèi)文武官吏假傳王命：“大王齋禁，皆使吏休”。隨后再以王命宣布，所有奴婢各自在室，不得出門，王室女眷更不可擅入齋戒便室，回避在闈，以利神祗降瑞。
一切就緒之后，子密假傳彭寵之命招其妻入內(nèi)。寵妻至，見大王被縛，大驚呼：“奴造反了”！子密塞其口，痛打?qū)櫰?，遂被塞口捆綁。期間，彭寵急忙止妻勿喊，并命令妻子曰：“速秉將軍之命，辦備財貨”。
當時，彭寵以為這幾個不義之奴不過是因財起意，他奢望多用錢財撫慰以脫身。子密一聽，欲望再次暴漲一層，心想割取彭寵首級封侯，再得大筆錢財豈不更好。于是，他命令一名叫青仔的年輕侍衛(wèi)看守彭寵，就與另一奴挾持寵妻去取財物。
這時，彭寵看到了逃生機會，便很費勁地扭過頭臉，看清了身后的看守：“哦，是青仔，你是好孩子，我平素就喜歡你，也知道你喜歡我的小女阿珠。今天你一定是被子密所脅迫，現(xiàn)在你放開我，日后我一定把阿珠嫁給你，家中所有財物都是你們的”。
的確，這個十七八歲的年輕人，確實是被子密恐嚇脅迫才不得不參與這次謀殺行動的。一年前他自郡境之北要陽縣地被征從軍。一個很偶然的機會，認識了太守的女兒阿珠，阿珠也很喜歡這個來自北地的小伙子。就背著父母請求軍曹把這個新兵留在了郡城的侍衛(wèi)營中。
現(xiàn)在，這個涉世未深的年輕人在巨大的驚恐中，已被挾入一個重大的陰謀之中。他知道眼下自己的所為，絕對是對阿珠一家人的重大傷害?？墒撬麣v世太淺，在子密反復(fù)要挾恐嚇之下，他不敢不從。不過，此刻子密暫時不在，青仔全身顫抖，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想為彭寵解開繩索。
那一刻，如果青仔堅決果斷，他可能瞬間改變彭寵和自己的命運，也許會改寫歷史。然而，因為他的猶豫遲疑，幾分鐘后，當他再次想割斷繩索時，已經(jīng)聽到了門外傳來子密等人的腳步聲，“遂不敢解”。
子密等把金銀財寶收拾捆扎馬背，命令青仔門外看好馬匹，監(jiān)視跨院內(nèi)外的動靜。事到這時，青仔有些后悔剛才錯失的機會，隨之，他果斷而迅速地穿過兩道門廊，進到一個小院，不顧周圍情況，急切敲著窗戶說：阿珠，阿珠，大王說今晚有大事，明早你去羅山營盤，找管馬的哈喇赤老軍，他是我大伯，讓他送你去要陽，然后你就去壩外投佐南將軍吧……
屋里的阿珠嚇壞了，哭著說，青仔，青仔，出啥事了，阿爹，阿娘呢。年輕人急促地壓低聲音說，別出聲，聽我的，你爹娘沒事，明天亮你就走。邊說邊將一柄短彎刀，從窗欞送進屋內(nèi)說了聲，防身用，就急速轉(zhuǎn)身跑去。
就在此間，子密命彭妻找了兩個袋子。解開彭寵，讓他寫了兩道手令。
其一：“今遣子密等至子厚蘭卿營，速啟門出，勿稽留之”。
其二：“蘭卿，日前恭接帝化戈為帛之旨，真?zhèn)文q，今遣子密往祭遵牙帳詢詳，啟寨”。
書畢，子密當即殺了彭寵及妻，將其首級置匣裝袋，持手令出漁陽城，星夜南奔祭遵大營而去。
四、戰(zhàn)亂即平，子密封侯
十數(shù)日后，子密被祭遵將軍派人護送至洛陽，光武滿朝大驚。奴仆弒主求封，實違大義綱常，果真封侯賜爵，無異于鼓勵大逆。然而，若不兌現(xiàn)封侯賜爵之諾，朝廷也會陷入失信無義之境地。為了踐諾，劉秀只能硬著頭皮封給子密一個侯爵。
中國的歷代侯爵，多是以封地的地名為爵名，唯獨子密的侯爵稱謂，實在不宜冠以所賜封之地的名稱。最后經(jīng)廷臣討論，將賜封給子密的爵名定為“不義侯”。
彭寵齋戒日的第三天上午，時至巳時，王府內(nèi)院（彭寵已稱王）合門不開?？ふ?、尚書等都感覺到要出事，官兵踰墻而入，見寵尸，全城驚怖。一方梟雄，曾派發(fā)吳漢、王梁、蓋延，率漁陽突騎助劉秀成就帝業(yè)的彭寵，就此喋血漁陽。
其后，尚書韓立等倉促擁立彭寵之子彭午為王，但不久在征討大軍的壓力下，韓立不得已殺了彭午，向前來征討的祭遵請降。祭遵軍入漁陽城，搜捕彭寵親族死黨以殺之。唯獨阿珠不知所蹤，最后，有羅山營盤老軍哈喇赤口證，彭寵愛女阿珠已經(jīng)身投白水，隨波逐流。
至此，漁陽戰(zhàn)事始息。戰(zhàn)后幽州地區(qū)滿目瘡痍，被戰(zhàn)爭蹂躪最甚者當數(shù)廣陽郡和涿郡。漁陽郡雖未經(jīng)大戰(zhàn)，但久遭兵馬踐踏，也是一派凋零。數(shù)年后能臣郭伋、張堪先后蒞任漁陽太守，負犁耕牛才踱步垅上。
另野史有傳，若干年后的某日深夜，洛陽附近突然遭到通漢匈奴人的奇襲。二十多蒙面黑衣人，縱胡馬、持勁弓、揮彎刀，燒砸坊市，殺掠大戶?；靵y之中，愜居洛邑近郊的子密一家人在混亂中被殺，其中，侯爺子密被磔為肉臠。事后，市面兒紛紛傳言，都說這是女扮男裝的阿珠和青仔帶領(lǐng)胡人干的。此說不管真假，當演繹為漁陽史事之余韻，宜另文考述。
2017年12月9日稿于興隆，2021年歲末編改
附：王夫之《讀通鑒論》（評漁陽太守）
光武之處彭寵，不謂之刻薄而寡恩，不得矣。王郎之亂，微耿況與寵之力不及此。天下粗定，置寵若忘，而以年少驕躁之朱浮位於其上，寵惡能不怨邪？泄浮之奏以激寵，使速反而殪之，誠不知光武之何心？意者寵之初發(fā)突騎助光武討王郎，寵無固志，特為吳漢、王梁所脅誘，而耿況、寇恂從臾之，以此有隙焉，而雖功亦罪乎？夫天下競起，疑王疑帝，豈易測之於風塵之下；既有功於己而拯其急，則固未可忘也。光武能忍於反側(cè)子而不能忍于寵也何邪？
乃寵之不得其終也，亦有以自取矣。耿況之始歸光武，亦寇恂決之也；乃既決於聽恂矣，則遣其子親將而來，稱帝之議，無所避而密陳之，故寇恂雖見委任，而不能掩況父子之輸忠。寵弗然也，從漢與梁之策，即遣漢與梁任之，資以兵眾，而成漢與梁之豐功，寵無與焉。漢與梁馳驅(qū)于中原，而己晏坐于漁陽，何其不自樹立，倒柄以授人邪？寵之愚不應(yīng)至是，則寵有猶豫之情可知矣。光武而興，則漢與梁為己效功；光武而敗，則漢與梁任其咎，而己猶擁郡以處於事外。
嗚呼！處亂世，擁重兵，勢不可以無事，非儒生策士徘回顧慮之時也。慮未可以委身，則竇融雖後至而無猜；審可以托跡，則得喪死生決於一念；若其姑與之而留餘地以自處，犯英主之大忌，受群言之交レ，未有能免者也。易曰：“需於泥，致寇至?！本瓷髑椅?，而況悍妻群小之交煽乎？亂世之去就，決之以義而已；義定而守之以信，則兇而可以無咎。需者事之賊，非欲其躁也，無兩端以窺伺之謂也。寵之不免，非旦夕之故矣。雖然，略其心，紀其績，以不忘患難之初心，則物自順焉。光武之刻薄寡恩也，不得以寵之詐愚而謝其咎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