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三歲時,父親教我燒菜。什么小蔥伴豆腐一青二白,涼瓜燜鯰魚甘苦相依,各道菜都能說出點兒名堂。我學(xué)會了,就回做給父親吃,得到小小的贊揚,心里便美美的。一次他說要教我一道菜,名叫“大和尚打小和尚”,我一聽就來了興趣,連忙生火涮鍋。
那時還燒柴,生火是一種技巧。我把灶膛塞得滿滿的,火卻旺不起來,倒是直冒黑煙。父親過來抽掉了幾根,用火鉗夾著灶里的短柴架好,拿起水管做的炊火筒吹了幾口氣,火便旺了。父親說:“人心要實,火心要空。明白嗎?”我似懂非懂點點頭。
父親抓一把花生丟進鍋里,一來一回地炒。炒到噼噼啪啪響時,把花生盛在竹箕涼凍。輕輕一搓,花生的紅衣便退掉了,露出白生生的仁。父親說:“似小和尚嗎?”我看著那亮光光的顆粒,便想起和尚的禿頭,不由得笑了。父親把“小和尚”重新放回鍋里繼續(xù)炒,炒得香氣四溢。然后拿出兩個雞蛋在我眼前比劃。不用說,這就是“大和尚”了。大和尚打在熾熱的鍋里,很快就結(jié)成了蛋衣,緊緊把小和尚擁著。那道菜有雞蛋的嫩滑,花生的香脆,的確是可口。
過了兩天我要自己做一次,父親在旁邊笑吟吟地瞧著。我一個心急使火猛了,幾乎把花生炒焦。父親提醒說:“小和尚要經(jīng)得起慢火的煎熬才能好看,小心別變成了黑和尚花和尚。”打蛋落鍋時我喊:“大和尚頭破了。”父親意味深長地說:“是啊,大和尚打小和尚,疼的是大和尚。”然后又教我打之前先撤火,用鍋的余熱把蛋煎熟,這樣才能把小和尚柔柔地擁起來。我似乎有點明白,父親為什么從不打我。即使有時我淘氣闖了禍,母親氣得舉起家法,托著她的手打不下來的總是父親。
父親不是廚師,我最終也沒有從事掌勺。兩年后父親謝世,我才感悟他教我做菜,其實是教我做人。幾十年的人生之路,免不了坎坎坷坷做點錯事,疚悔之余,覺得最愧對的是父親。當(dāng)我偶爾做些自認(rèn)拿手的菜式給女兒品嘗時,眼前依稀總浮現(xiàn)父親的音容,讓我感覺父愛永在,親情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