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一到來的時候，夜慢慢變長。原本早晚的作息伴著黎明時候初升起的朝陽以及黃昏時候將要隱隱褪去的晚霞，到了冬日，則全部變成了黑蒙蒙的一片，難免讓人覺得壓抑了些。當然，除了黑暗，還有無邊的寒冷。想想在冰與火的神話中，那些人，那些神，在遼袤的曠野上，在皚皚的冰川中，在凜冽的寒風里。屬于他們的白晝短得可憐，卻也要滿懷希望地活著——且以這樣的一種奇幻而又浪漫的方式，你看生命，真是有著各種樣子。
上初中的時候，基本上我都沒有怎么在家里做過作業(yè)，每天晚上一到家里，多半都是看了電視，或者就是玩了手機。作業(yè)，則多半都是第二天早上的時候早早跑到學校里，臨時找本其他同學的來照貓畫虎地抄一份就草草了事了。有的必須做的作業(yè)——老師要檢查的，當然早上去了就要先寫。倘若老師不去檢查的作業(yè)，自然是從來一個字都不會寫的，以至有許多的練習冊，到了學期末的時候，大部分的內容都還是空白的，即使寫了字的那幾頁，還都是老師在講課的時候臨時寫上去的。那時候一到冬天，早上去學校里補作業(yè)，往往在五點半左右的時候（有時作業(yè)多的話，便起得更早）就要起來，洗個臉，刷個牙，便背上書包出門了。那個點的冬天，該是一天里最寒冷的時候，倘若不戴手套的話，沒幾天，手就會被凍得皴裂了。去往學校的那條路，還在鄉(xiāng)下，一盞路燈都沒有，確實是伸手不見五指。故而去學校的時候，偶爾我還得帶一個小小的手電筒。那個點除了黑暗和寒冷，還有就是整個世界都處在一片寂靜里，人們都還在睡夢之中，我卻已經(jīng)走在了上學的路上。在路上，常常能聽到風在簌簌地吹著，路上要是有個什么塑料袋的話，風一吹過也會唿喇唿喇地響個不?！，F(xiàn)在想起，這個場景頗有些恐怖片的味道，是挺嚇人的，倘若在這漆黑一片的清晨遇到什么不測，或許都無從查起。關鍵是那時候我自己并不覺得害怕，也不會想一些神神叨叨的東西，看來有時候單純一點還是好的。
這條路走十五分鐘左右，就到了一個十字路口，從這里開始就有路燈了，偶爾，也能遇到幾個同樣是早早來補作業(yè)的同學。到了學校，往往這個時候學校的大門都還沒有開，得站在前面等上一會兒的工夫，學校的保安才慢慢悠悠地過來，把校門打開，嘴里面還總會嘟嘟噥噥地說上幾句。這個時候，校門外面已經(jīng)麇集起了許多人。當然，若是這樣等的話，定是浪費了不少時間，作業(yè)自然也沒有辦法補完。所以，我經(jīng)常都是摸著黑到校門旁邊的圍墻那兒，先將書包丟了進去，然后自己再翻過圍墻。學校的圍墻都是鐵欄桿，上面每隔一段距離便有一個鐵制的三角箭頭，顯然這就是為了不讓學生們翻墻而設置的。若真在翻墻的時候一不小心碰到了那個三角箭頭的尖部，是夠疼的。當然，我是幸運地一次都沒有碰到過。翻墻進去后，實際上是到了學校的兩旁的一簇花叢中，我的教室就在這簇花叢正對著的那棟樓上，穿過花叢，便到了樓底下的空地。這個時候，向整棟樓望去，可以看到?jīng)]有一間教室的燈是亮著的，正如在那條路上一樣，是黑蒙蒙的一片。到了教室前面，往往教室的門還是關著的，就還得再從教室的窗戶翻了進去，打開教室里的燈，眼前才算是亮堂了起來，接著，便趕緊坐下來去補作業(yè)。往往過上十來分鐘，其它的同學也就陸續(xù)地來了。實際上，我第一個來到教室的次數(shù)并不是很多，往往在我來之前，就已經(jīng)有幾個同樣是過來補作業(yè)的同學早早在那里坐著了，這實在是替我省去了不少用來翻窗戶的時間。
其實這樣補作業(yè)的習慣是我自小學時候就養(yǎng)成的，確切地說來是在五六年級的時候。不過，小學到底是要輕松一些，作業(yè)并不是那么多，實際上有許多作業(yè)頭一天在學校里就能寫完。那時候一到冬天，也同樣差不多是在五點半左右就從床上爬了起來，到學校里。多數(shù)的時候都不是為了補作業(yè)，而是跑過去和同學去玩，比如一到冬天，教室里要生煤爐，一個人負責一天。我們去得早了便有一搭沒一搭地給那些負責生煤爐的同學幫幫忙，若是實在沒什么事情干的話，就三兩個人一起在黑夜里嘻嘻哈哈地追著玩，遇見有剛來學校的同學，就躲在某個角落里嚇他一跳。上小學的時候，好的一點是校門往往開得比較早，若是沒開的話，自然也得從學校的圍墻翻了進來。我上的那個小學還在鄉(xiāng)下，根本就沒有電燈。實際上早晨去即使想要補作業(yè)的話，是很困難的，尤其是在冬天的時候，有時會冷到連鋼筆囊里的墨水都能結冰的程度。不過好在那時候我們自己發(fā)明出一種叫做粉筆燈的東西，早晨到了學校，隨便從某個地方引個火星，這粉筆燈就能燃燒很長的時間，我許多次來學校里補作業(yè)，都仰仗了這粉筆燈的光。
這粉筆燈實際上并不是多么奇特的東西，先隨便找一個巴掌大的鐵盒子過來，找根點燃的蠟燭，將滴下的蠟油滴在這鐵盒上。只用上十來分鐘的時間，鐵盒子里便可以看到積上了一層蠟油。這些剛剛滴落的蠟油還沒有凝固，就像是水一樣，稍微晃一下鐵盒，蠟油便也跟著汩汩晃了起來，我們把這叫做蠟盤。這時候滴落的蠟油要是多了的話，就在蠟盤的中間豎著放上一根粉筆，接著將蠟燭的蠟油往這粉筆上滴。不大一會兒的工夫，鐵盒底下的蠟油就凝固了，中間的那根粉筆也跟著牢牢豎立在了其中，怎么晃都晃不掉。這時候因為在粉筆上已然滴了許多蠟油，拿打火機朝上面一點，粉筆就會燃燒了起來，為了能讓它燒得更久一些，還要不停地在上面滴些蠟油。等滴在粉筆上的蠟油夠多了的時候，蠟盤便不用再管，粉筆會一直燃著。一根粉筆燃燒起來的光實際上是并不怎么亮的，要靠這來支撐補作業(yè)，顯然有些強求。所以，往往就會在那根豎起的粉筆旁邊，再在蠟盤里插上幾根粉筆，蠟油滴夠后，便能聚起一團很大的火焰。不過，這時候也往往會因為火勢太大，鐵盒也會連帶著燙了起來，手稍稍一碰到鐵盒上，便會被燙個泡出來，得好幾天才能消掉。那時候，班里面幾乎每個男生都有一個蠟盤，不管是出于玩的目的，還是出于補作業(yè)的目的，總之，早上一到教室里，準能看到教室里的各個角落，都明晃晃的冒著亮光，還能看到不少男生的手里捻著一根蠟燭正朝粉筆上滴蠟油。一旦到了冬天玩起蠟盤的時候，會發(fā)現(xiàn)衣服上、桌子上總是沾著幾滴蠟油，老是洗不掉。每天，蠟盤一燃燒起來，蠟盤里原本凝固的蠟油就會慢慢熔化了，而等到吹滅后，又很快就會凝固住。所以，一個蠟盤往往可以玩很長時間。
但實際上，這在老師眼里，是一種違規(guī)的行為——因為這極有可能會引發(fā)火災。尤其是每當吹滅蠟盤時，會冒出一陣刺鼻的白煙，每次老師一來的時候，我們便趕忙將桌子上的蠟盤吹滅，教室里幾乎全被那刺鼻的白煙所占據(jù)了，老師便捂著鼻子先教訓我們一番。曾有位被我們喚作是“花生”的同學，上課正是在玩弄著自己的蠟盤，結果將自己桌倉里的卷子都給點著了，最后被老師好好教訓了一番。
2020.12.31 下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