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商在浙江蘭溪的
經營特色和管理創(chuàng)新
王世華 黃彩霞
二、民國時期蘭溪徽商的經營特色
3.徽商繼續(xù)在蘭溪商界占有絕對優(yōu)勢地位
民國期間,徽商在蘭溪商界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占有絕對優(yōu)勢,表現(xiàn)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是一些行業(yè)完全由徽商壟斷。如花爆業(yè),解放前蘭溪縣城有詹源生福記、汪義泰、舒正發(fā)、正發(fā)、胡祥泰五家,全系徽商經營;估衣業(yè),民國十六年鼎盛時期蘭溪縣城有恒泰和、恒源等十余家,全是徽商開設;蜜棗加工業(yè)全為徽商壟斷;錢莊也均為徽商經營;典當業(yè)雖多由外地人開設,但均聘徽商為經理;鹵味業(yè),休寧人程誦三開設隆泰昶鹵味店,制作各種熟食鹵味、蒸熟火腿、鹵豆腐干等,是蘭溪唯一鹵味店。還有一些行業(yè)以徽商為主體,如民國三十四年蘭溪有茶漆號12家,徽商就有9家,占75%;南貨業(yè),民國三十四年有商號23家,徽商就有17家,占74%;綢布業(yè)是蘭溪商業(yè)中的主要行業(yè),民國十五年前后,蘭溪縣棉布年銷售量達十萬匹,綢緞一萬二千匹左右,經營水口(營業(yè)額)達200萬銀元,其時蘭溪有11家綢布店, 9家為徽商開設,另外2家也是由徽人擔任經理;山貨業(yè),徽商也是三分天下有其二。
二是從同業(yè)公會和商會的領導成員看也是徽商占多數(shù)。民國十八年,國民政府頒布《工商同業(yè)公會法》,按該法規(guī)定,在同一區(qū)域內各種工商業(yè)有七家以上發(fā)起組織,經官署核準即可成立,原有工商團體不問其用“會館”“公所”“行會”或其他名稱,均應根據(jù)本法改組為同業(yè)公會。當時蘭溪城內糧食業(yè)、柴炭業(yè)、水果業(yè)、銀樓業(yè)、藥材業(yè)、山貨業(yè)、綢布業(yè)、衣莊業(yè)、瓷器業(yè)、南貨業(yè)、油業(yè)、醬園業(yè)、京廣貨業(yè)、煙絲業(yè)、紙書業(yè)、茶漆業(yè)、肉業(yè)、酒業(yè)、茶館業(yè)、面館飯館業(yè)、理發(fā)業(yè)、黍作業(yè)、五金業(yè)、鞋帽業(yè)、木器業(yè)、竹器業(yè)、漆器業(yè)、鐵業(yè)、花爆業(yè)、桶器業(yè)、絲線業(yè)等行業(yè),都組織了商業(yè)同業(yè)公會。據(jù)有關資料,我們將部分由徽商擔任同業(yè)公會領導人的行業(yè)列成下表:
民國時期蘭溪部分同業(yè)公會領導人名單
由上表可知,這些行業(yè)大多是比較重要的行業(yè),徽商都在其中擔任主席或理事長。按照《工商同業(yè)公會法》規(guī)定,同業(yè)公會領導人員,以各商號擁有票權數(shù),用投票選舉的辦法產生,報縣商會轉呈縣政府備案。所謂票權數(shù)是由會員(商號)的資金和繳納會費多寡來決定的。由此可以知道徽商在這些行業(yè)中的實力。
民國初年,國民政府農商部頒布《商會法》,蘭溪縣商界公推祝紹政為縣商會總理,民國五年三月祝去世后,商界公推周其潤繼任,周即績溪人,時任祝裕隆布號經理。第二年蘭溪縣商會奉命改為蘭溪縣商務分局,實行會董制,各行業(yè)分別推選會董一人,在會董中推選正副會長,周其潤又當選為會長。以后商會機構不斷變化,民國二十八年國民政府頒布《修正商會法及同業(yè)工會法》,蘭溪縣商會依法改組,選舉石尹諧為會長,石也是績溪人,時任徽州同鄉(xiāng)會會長。三年后,日軍占領蘭溪,商會陷于停頓。
民國三十五年,蘭溪舉行抗戰(zhàn)勝利后第一屆縣商會代表大會,選舉王熺、洪鈞、吳楚臣、胡禹功、胡劍青、趙福湘、丁祥嵐、章致和、凌郁棠九人為理事,其中徽人占了五人:洪鈞,績溪人,酒業(yè)同業(yè)公會理事長;胡禹功,績溪人,綢布業(yè)同業(yè)公會理事長;胡劍青,績溪人,南貨業(yè)同業(yè)公會理事長;章致和,績溪人,運輸業(yè)同業(yè)公會理事長;凌郁棠,歙縣人,油業(yè)同業(yè)公會理事長。大會選舉程文彬、徐紹基、程亦銘三人為監(jiān)事,其中兩人是徽商:程文彬,黟縣人,晉豐泰南貨牙行業(yè)主;程亦銘,績溪人,棉布業(yè)同業(yè)公會常務理事。九名理事又選舉王熺、洪鈞、胡劍青為商會常務理事,其中就有兩位徽商。由此可見徽商的確在蘭溪商界占有主導地位。民國三十七年,蘭溪縣商會第一屆任期屆滿,改選15名理事,徽商占8名,5名常務理事中,徽商仍占2名。
4.蘭溪徽商的社會組織越益正規(guī),公益事業(yè)得到機制保障
民國時期寓蘭徽商人數(shù)很多,據(jù)今人方念裕編《徽商人物志》載,民國期間在蘭溪經營的商店經理、副經理、店主等有名有姓者就有三百多人,加上店員和學徒,以平均每店五人計算,也有近二千人,在一個縣城有近二千徽人從事商業(yè)活動,其影響是相當大的。為了聯(lián)絡鄉(xiāng)誼,團結鄉(xiāng)人,為同鄉(xiāng)排憂解難,寓蘭徽商可能在明代后期至遲在清代就成立了同鄉(xiāng)會。民國時期同鄉(xiāng)會繼續(xù)存在,據(jù)載,民國三年祝裕隆布號經理周培滋任同鄉(xiāng)會會長,民國七年周逝世后由時任衢州、嘉興財政科長的績溪人石葵齋(尹諧)繼任,一直干到民國三十四年去世??箲?zhàn)勝利后,政府對各種同鄉(xiāng)會又有新的規(guī)定,于是民國三十五年,徽州六邑旅蘭同鄉(xiāng)會召開代表大會,正式選舉第一屆理監(jiān)事,公推慶茂酒店、酒坊經理洪鈞為理事長。由此可知,在整個民國期間,寓蘭徽商同鄉(xiāng)會都正?;顒?,充分反映了寓蘭徽商的凝聚力。
早在乾隆年間,寓蘭徽商程士章等就籌資于城南塔嶺之巔建立新安閣,亦稱“新安閣會館”,高臺層榭,接屋連閣,顯然具有相當?shù)囊?guī)模。閣內供奉關羽塑像和朱熹畫像,以示不忘信義和故鄉(xiāng)。每年農歷五月十三日關羽誕辰這一天,照例演戲酬神,后以“徽祭”代之。據(jù)《徽商人文志》載:“徽祭系徽人特有的一種儀式,其儀式嚴肅莊重,非同一般。有主祭一人,陪祭二人,大贊一人,陪贊一人,司樽一人,亞樽一人和禮生八人組成。主祭、陪祭要由德高望重的鄉(xiāng)賢耆宿擔任。同鄉(xiāng)人群在這一天都要到新安閣朝拜,按例每人都可發(fā)到面籌一支,憑籌到指定面館吃面。中午在客廳上設席招待徽州六邑同鄉(xiāng)會首事人員、主陪祭和司年商號的代表?!焙笕说幕貞浫绱嗽敿殻f明民國時期“徽祭”儀式一直承續(xù)下來,成了寓蘭徽商的精神家園。
嘉慶、道光年間又在官橋建立徽商議事之所紫陽書院,也作為新安會館的掛牌之處。紫陽書院并非真正的書院,只是寓蘭徽商議事的場所,民國三十五年改為新安小學。
在城北郊區(qū),距城五里路之處,徽商又建有新德庵,光緒《蘭溪縣志》載:“新德庵在城北五里,乾隆三十一年徽商公建?!边@是一個比較大的建筑群,包括武圣殿、文昌閣、財神殿、先賢閣、體仁會、運柩會等。新德庵完全是慈善事業(yè),專門用來安置因貧困或鰥寡無力將靈柩運回故鄉(xiāng)的徽州商人。所以寓蘭徽商還在庵外購置一片山場,名曰“徽州山”。民國時期,山上墳冢累累,墓碑如林,多為亡故的歙縣、績溪商人。新德庵外還建有重病室和收殮場,主要收留旅蘭幫傭或被業(yè)主解雇因病無處居住或死亡的同鄉(xiāng)?;丈趟篮螅粫r靈柩不能及時運回家鄉(xiāng),則可停放在新德庵旁的厝柩廠。厝柩廠的靈柩三年一小葬,五年一大葬,屆時專門的組織同善堂逐一通知柩主,要運、要葬,由柩主決定。這樣既避免了廠內靈柩停放過多,又使死者靈柩有一妥善去處。這一善舉被一直很好地堅持下來。
新德庵的慈善事業(yè)之所以持續(xù)不斷,完全得益于有一個良好的運行機制。首先,在旅蘭徽商的支持下,新德庵擁有相當豐厚的固定資產。據(jù)民國三十二年《新安同善堂冊產清謄》記載:旅蘭徽州同鄉(xiāng)會有房產30幢、良田70余畝、山130余畝,房屋租賃、良田收租,每年所得足以保證同鄉(xiāng)會的各項事業(yè)所需。其次還有較好的制度,新德庵的房產、山場都雇有專人管理,他們可以兼帶耕種會產田畝,耕牛、農具,一應俱全,居住又很寬敞,種田所得除照章上繳外,余歸自己,待遇頗豐,因此都會珍惜這份工作。同時也對他們的職責有明確的規(guī)定,所以各種慈善工作有條不紊。
三、蘭溪徽商布店經營管理的創(chuàng)新
由于蘭溪是商品集散地,布綢又是人們日常生活必須品,所以各地客商運貨來此,返程時總要購買大批布綢帶回。因此徽商所開的布綢店最多,資本也最大,可以說在蘭溪執(zhí)商界牛耳。民國十五年前后,蘭溪縣城有三陽、永盛、大來、裕茂、大源、同大、益大、晉亨裕、祝裕隆、恒大有、裕大共11家綢布店,其中除大來、祝裕隆兩家是非徽人開設,其余九家均為徽人開設。但布綢店內部如何管理,員工和學徒的生活如何,這些問題過去都不大清楚。近日本文筆者之一黃彩霞走訪了蘭溪的方念裕先生,獲悉不少情況。方先生生于1925年,從小讀書,21歲(1946)時來蘭溪繼承父業(yè)在恒大有布店任外賬房,可謂是解放前的末代徽商。方念裕一家祖孫三代均在蘭溪經商,是個經商世家,他的回憶使我們更加真切、更加細致地了解了蘭溪徽州布綢店的內部管理情況。
(一)布綢店的經營創(chuàng)新-所有權和經營權的分離?;丈痰慕洜I方式多種多樣,有貸資經營、合資經營、承攬式經營、委托經營等。委托經營又分兩種類型:一是商人以自有的資本為主,同時接受少量委托資本從事商業(yè)活動的經營形式;一是被委托人以委托資金為主從事商業(yè)活動的經營形式,這種委托形式的資本既可以是流動資金,也可以是固定店鋪。蘭溪徽商所開的布綢店,我們也看到了這種經營方式。像上述大來、祝裕隆兩家浙人所開綢布店均委托徽人擔任經理,可見徽人經營能力之強。即使在徽人所開設的綢布店,也有委托徽人經營的。如歙縣鄭村人鄭友峰道光時在蘭溪創(chuàng)辦三陽布店,一直持續(xù)到解放,是個名符其實的百年老店。
這個店從東家來說,一直都是鄭氏及其后代,但經理卻一直聘請其他人擔任。據(jù)方念?;貞?,他的父親方澤春(1869-1951)15歲就由祖父帶到蘭溪,薦入鄭三陽布店為學徒,拜鮑鼎臣為師,其時鮑就是布店經理。鮑告老還鄉(xiāng)后,方澤春又繼任經理,一直干到民國三十一年蘭溪淪陷日寇,此時方澤春已經七十四歲了。方澤春歷經了三代店主,第一任鄭友峰尚親自主持店務,他去世后第二代店主鄭啟坤、第三代店主鄭紹祖都不在店內主持業(yè)務,而是全權委托經理主持 。而且方澤春在任三陽布店經理期間,又于民國四年與兩人合資在蘭溪開設恒大有京廣百貨綢布莊,盡管他占50%股份,他也不出任經理,不參與店內經營。
上述情況說明,在徽商經營的一些企業(yè),所有權和經營權的分離是個普遍現(xiàn)象,職業(yè)經理人也是一個普遍現(xiàn)象。學術界普遍認為,職業(yè)經理人起源于美國,1841年由于兩列客車相撞,在美國引起極大震動,美國人認為鐵路企業(yè)主沒有能力管理好這種現(xiàn)代企業(yè),必須選擇有才能的人管理企業(yè),這樣第一位職業(yè)經理人誕生了。所謂職業(yè)經理人,代表性的說法是指在一個所有權、法人財產權和經營權分離的企業(yè)中承擔法人財產的保值增值責任,全面負責企業(yè)經營管理,對法人財產擁有絕對經營權和管理權,由企業(yè)在職業(yè)經理人市場(包括社會職業(yè)經理人市場和企業(yè)內部職業(yè)經理人市場)中聘任,而其自身以受薪、股票期權等為獲得報酬主要方式的職業(yè)化企業(yè)經營管理專家。按照這樣的定義,方澤春等一批經理就是完全的職業(yè)經理人。如果這一觀點成立,那么在徽商中這種情況可以追溯更早。如清康乾時休寧汪棟是徽商世家,但由于他自己習舉業(yè)無暇經商,先輩留下的在平望鎮(zhèn)的典業(yè),“則擇賢能者委之。”這賢能者當然就是職業(yè)經理人了。清初休寧人朱文石“嘗客蕪陰(蕪湖),有族人者豐于財,悉舉以托翁(朱文石)而身他去。鼎革間……百計防維,討而弗去,城破焚掠,身幾瀕死,卒能履險如夷,完歸原主。 ”朱文石也是職業(yè)經理人。所以若以徽商來看,職業(yè)經理人的出現(xiàn)至少要比美國早二百年。
(二)對布店學徒、店員的管理創(chuàng)新-小伙生意。徽州有諺語:“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二三歲,往外一丟?!币馑际钦f男孩十二三歲時就被送出去學徒了。一般都知道學徒生活很苦,但具體情況并不十分清楚。從一些人的回憶我們就了解得更具體了。據(jù)一位在金華布店中學徒的徽州老店員鮑祖良回憶,學徒進店,首先必須寫下書面“切結”,其中規(guī)定學徒三年,吃住在店里,店方除每月“月規(guī)(剃一次光頭,給一塊洗衣皂)”外,沒有任何報酬。學徒必須聽從使喚,一旦發(fā)生工傷和生病,治療費用完全由學徒自已承擔;如有差錯或違反店規(guī),輕則跪財神堂、責打,重則開除。凡被開除的學徒,俗稱“茴香蘿卜干(即“回鄉(xiāng)落魄”之意)”,也有稱“茴香豆腐干”,這是被人最瞧不起的,其他店鋪也不會錄用。店規(guī)有幾十條,諸如不準看書報、不準交友、不準外出游玩、不準在店堂內坐、不準吃零食、不準談戀愛、不準對外人講店內情況、三年學徒期間不準回家。學徒每天凌晨四點起床,一直干到晚上九點商店關門。有時還要等外出會友、看戲、賭博的老板回來,一般要到十二點左右,開門如果遲了,還要受到老板的責打。大家戲稱“從雞叫做到鬼叫”。為了不做“茴香蘿卜干”,學徒只能咬牙堅持。
鮑祖良說的是他自己的親身經歷,這是不是特例呢?當然不是。民國年間曾任蘭溪徽州同鄉(xiāng)會會長的洪鈞也有類似的經歷:
洪鈞于清光緒二十三年(1897)年(洪鈞十三歲)到蘭溪慶茂酒店拜胡錫九為師后,就開始了黎明即起的學徒生涯。抹桌、掃地、跟著師兄做買賣,打烊關門后,在一盞美孚煤油燈下抄信學打算盤,不到三更是不能睡覺的。額外勞動也多,如替師傅倒尿壺,滌水煙筒。開始時師兄欺他,流氓吃酒不付錢,還要尋事。錢未收來,師傅要責怪,真是多方受氣。一個小孩在外,舉目無親,常常睡在門背后一塊臨時搭的鋪上,從夢中哭醒,流淚到天明,但想起不愿做‘茴香豆腐干’,咬牙切齒,頑強地勞動和學習著。二年后師傅看他勤儉好學,師兄見他待人得體,顧客講他和氣有禮,從卑視逐步轉為看重他。由于營養(yǎng)欠佳,過度勞動,十五歲時,臉部黃瘦,身子仍像十二三歲的小孩。洪鈞在十八歲那年第一次回故鄉(xiāng),把在外五年全部積蓄一百塊銀元捧給父親時,其母在旁見兒子骨瘦如柴,又黃又白臉上突出兩只發(fā)光的雙皮大眼時,再也忍不住了,和兒子抱頭大哭起來。
一個學徒少年五年沒有回家,竟然還積蓄了一百元銀元,簡直可以說平時根本不花錢了。
看來學徒的艱苦到處都是一樣的。正因為徽商絕大多數(shù)人都經歷過這三年的艱苦磨練,所以一旦滿師后自己創(chuàng)業(yè)則仍能保持這種艱苦奮斗的精神,克服萬難,去爭取成功。
學徒熬過三年,才能升為“半作”(二年期),相當于今天的試用期,店方才給每月15斤米錢薪水。二年“半作”期滿后才升為店員,店員工資每月從40斤米錢到200斤米錢。當然,只有極少數(shù)人能成為“頭柜”每月拿到200斤米錢 。
對店員來說每年最怕的是老板“講生意”。據(jù)鮑祖良回憶:“店員全年只年初一到年初五可休息五天,每到年初五(有的是初六),便是店員最難受的一天,這天是老板給店員‘講生意’。晚飯后,全店職工聚坐店堂,噤若寒蟬,等待判決。由學徒來逐個通知店員職工去賬戶間接受老板‘講生意’。職工進賬戶間,如老板客氣地捧茶給你喝,便基本已定老板解雇你了,你已面臨失業(yè)厄運了。如老板見你開口就罵,哪怕完全不是事實,你也忍氣吞聲不辯解,那來年你的‘鐵碗’可保牢。老板責罵完后會稍微給你增加幾斤米月薪,留你在店繼續(xù)工作。由于過年后是商業(yè)淡季,被解雇的店員很難找到工作,只能千方百計挨到八月中秋節(jié)才有希望找到工作。”
蘭溪綢布店也有“講生意”。方念?;貞浾f:“店家每年正月初六財神日‘講生意’(講生意的日子是財神日)。這天店內員工逐個走到賬房,由經理(過去叫阿大或經手)主持,對每一個員工一年中的優(yōu)缺點一一指出給予批評或贊許。對不再留用的員工,則用好言相向,說今年店小難容另請高就,就是辭退你了。被辭退的人,無路可走,則請商界有面子的人給‘打圓場(講好話)’。 ”
關于店員的待遇,鮑祖良說每人每月40斤米錢到200斤米錢。有的店待遇要高些,如方念?;貞浉赣H在民國二十年前后大概是每月12銀元(相當于300斤白米),一般員工為8-10元。而此時方澤春可能已是三陽布店的經理了。
店中平時膳食是一犖兩素,稱為公菜,由店中負擔。而且每逢六日增加六肉,即每人增加16兩制2兩肉。不少店員并不加餐,而是將這肉積存起來,每月每人有6兩,一年下來大約有72兩(舊制),相當于4.5斤肉。店員將這肉放在醬園醬缸中浸泡為醬肉,由于醬缸中浸入鮮肉,醬油味道更好,所以醬園歡迎大家送肉來浸并且不收費。這些醬肉第二年取出后都寄回故鄉(xiāng)給家人食用。徽州人的勤儉和艱苦真是在處處表現(xiàn)出來。
徽商布店對店員管理上的創(chuàng)新,則是允許店員有小伙生意,即福利。店員推舉一人主持做生意,經營業(yè)務不能與本店相同。如三陽布店員工小伙生意就不能經營布匹一類,他們就經營南北貨或新安金絲琥珀蜜棗,在桐油、桕油上市時又經營油類項目。小伙生意因系店內員工兼職,沒有工薪及房租等支出,資金又由店內無息借墊,在經營好的年景往往接近員工的全年工資,個別年份也有超過的。另外,布店員工年終還能分到零頭布,所謂零頭布就是布店開售每匹布之先,把布頭前的一塊商標剪下不出售,留給員工年終分配,也叫機頭布,約合0.5米左右?;丈滩嫉陠T工年終每人可分得機頭布少則十幾斤,多則幾十斤,這也是一筆可觀的福利 。所以徽州不少人學徒滿師后再干幾年就可積累起一定的資金,然后就獨立創(chuàng)業(yè),慢慢就可致富。由此我們也可看到,這些徽州布店老板是很善于經營的,用這種辦法既不會影響布店的經營,也可提高員工的收入,但又不增加自己的經營成本,可謂一舉三得。
當然,這一切都會因人因店而異,不同的老板或經理,店員的待遇肯定有所不同。店員也有很苦的一面。鮑祖良回憶中就曾說了一個很慘的故事:一南貨店店員,九歲隨老板到金華,老板當時只開一家一間門面的小南貨店,該店員為老板工作了六十多年,老板的南貨店已發(fā)展到有近百職工的大店,還有房產多處。該店員回徽州探親受風寒病倒,回店時已超期數(shù)天,便被老板解雇。七十多歲的老店員,年老力衰,沒有店肯接受了,先是工友們給些幫助,杯水車薪而已。在臘月大雪紛飛之夜,這位老店員死在一座破廟中。所以那時店員中流傳一句話“店員做到老,不值一根草?!?完全可以說,類似這樣的現(xiàn)象不是絕無僅有。成功的徽商都被各種文字記載下來,而不成功或失敗的徽商自然難以留下紀錄,這部分人還是很多的。
(作者王世華系安徽師范大學原副校長、歷史學教授,黃彩霞系安徽師范大學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