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生禮：國俗每十二年一次，行始生之禮，名曰“再生”，惟帝與太后、太子及裔離堇得行之。又名“覆誕”。見《遼史》。裔離堇，統(tǒng)軍馬大官也。
古有以解鳥語、馬語傳者?！哆|史》：太祖從兄鐸骨札，以本帳下蛇鳴，命知蛇語人神速姑解之，言蛇謂穴傍有金。因得金以為帶，名龍錫金。能知蛇語，為尤異矣。
延馬，馬不施鞍轡曰延。”延，立誕切。見《遼史》。
唐功臣皆云“圖形凌煙閣”，而元《王孝恭碑》，乃作“戢武閣”。豈凌煙先名“戢武”耶？又《段志玄碑》亦云“圖形戢武閣”。昭宗末年，中書奏：西京舊有凌煙閣畫功臣，今遷都雒陽，合議修建。副元帥梁王，勛庸冠世，請凌煙閣側(cè)別創(chuàng)一閣，以表殊勛。從之。此又凌煙別閣也。
魏鶴山云：處人倫之變，當(dāng)以《三百五篇》為正?！犊紭劇?、《小宛》之為臣，《小弁》、《凱風(fēng)》之為子，《燕燕》、《谷風(fēng)》之為婦，《終風(fēng)》之為母，《柏舟》之為宗臣，《何人斯》之為友：皆不遇者也。而責(zé)己重以周，待人輕以約；優(yōu)柔諄切，怨而不怒，憂而不敢疏也。東坡在黃、在惠、在儋，不患不偉，患其傷于太豪，便欠畏威敬恕之意。如“茲游最奇絕，所欠唯一死”之類，詞氣不甚平。又如《韓文公廟碑》詩云：“作書詆佛譏君王，要觀南海窺衡湘。”方作諫書時(shí)，亦意諫行而跡隱，豈是故為詆訐，要為南海之行！蓋後世詞人，多有此意。如“去國一身，高名千古”之類，十有八九。若此，不知君臣義重，家國憂深，圣賢去魯去齊，不若是恝者，非以一去為難也。余謂士君子不幸而當(dāng)患難，筆硯便當(dāng)焚卻；怨響{對言}固足鼓禍，和平亦是矯情。范丞相堯夫謫永州，閉門獨(dú)處，人稀識面；客苦欲見之者，或出則問寒暄而己；家僮掃榻具枕，揖客解帶，對臥良久，鼻息如雷霆；客自度未起，亦熟睡；睡覺常及暮，乃去。不必華山五龍法，只范丞相此睡何處得來；熟睡之客更奇。此客不能熟睡，公亦未必見之。此可為善處患難者法，省卻多少葛藤。
宗杲論禪云：“譬如人載一車兵器，弄了一件，見取出一件來弄，便不是殺人手段；我則只有寸鐵，便可殺人。”朱文公亦喜其說。余謂寸鐵不如白戰(zhàn)，白戰(zhàn)勝人，不如不職屈人。
甘露之事，蓋亦疏矣?？计鋾r(shí)，乃大和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也。是時(shí)李訓(xùn)謀以甘露降子禁中，詔百官入賀，因此欲殺宦官耳。十一月末，豈甘露降之時(shí)哉！其謀之疏，即此可見。見《偶然錄》。
“白者”，見《唐書》：懿宗時(shí)，諸道進(jìn)白者，蓋閹人之稱。郎今謂凈身人也。又《吐突承璀傳》：是時(shí)諸道歲進(jìn)閹兒，號私白，似云私自凈身者。“白徒”，見《鄒陽傳》：驅(qū)白徒之眾，素非軍旅。又“白士”，羊佑曰：以白士而層重位。又“白民”，魏詔入粟拜爵，白民輸五百，復(fù)其身。白民，猶言白丁也。又帝俊之子晏龍有琴，亦名白民。又“白望”，德宗時(shí)，宦者主宮市，置數(shù)十百人，閱貨物廛左，謂之白望。如今市井之徒手牙儈也。又“白打”，見王建詩。謂不持寸鐵，徒手相角者。又“白間”，古弓名。又“白間”，壁間囪也。見何平叔《景福殿賦》。又“白萍”，魚子好群泳水上，名曰白萍。見《古今注》。又“白顛”，的顙。白顛，言馬額上當(dāng)顱如月，見《爾雅》。又“白{減木}”，周穆王右驂赤驥，而左白{減木}，音意，本傳作儀。郭璞云：皆以毛色取名也。見《列子》。又“白{囟大}”，獸名。“奧”，古“澤”字。見《石鼓文》。又“白及”，牛名。西域有牛名白及，今日割取其肉一二斤，明日其瘡即滿。見《金樓子》。又“黑暗”，犀名。南人謂象曰白暗，犀曰黑暗，又曰墨暗。見《墨客揮犀》。又“白{須巾}”，有一女恒著青裙白{須巾}，直音云：{須巾}，勺也；勺{須巾}須，繒頭也。見《異苑》。又“白題”，白笠也。漢潁陰侯斬白題將一人。又“白唐”鳥名。唐，黑色也。白唐一變?yōu)榍帏u，而帶灰色。見《酉陽雜俎》。又“白<艸咎>”，木名。音高。狀如穀而赤理，其汁如漆，其味如飴，食者不饑，可以釋勞，可以血玉。見《山海經(jīng)》。又“白選”，士免切，貨貝名。漢武帝造白金三品，其一重八兩，圜之以文龍，名白選，直三千。選上去二聲，亦作撰。又“白丹”，王母之山，有白丹、黑丹，見《山海經(jīng)》。又“白水刺”，寶石名，淡紅，色嬌。見《輟耕錄》。又“白陵”，雄黃之異名也。見《爾雅》。又“白乳頭”、金蠟面，北苑焙茶之精者。見《類林》。又“白越”，蒲屬，可緝?yōu)椴?。漢鄧后賜周馮貴人白越?！读旋S筆記》：大食國貢白越議三段，白越議，番布之精者，“議”字尤奇。又“白疊”，晉令曰：士卒百工，不得服越疊。越，蒲屬；疊，白疊也?！赌鲜贰罚焊卟龂胁?，實(shí)如繭，其中絲如纑，名為白疊，國人取織以為布，正為耎白。又“白曳”，稻名，音意?！段逡羝纷?#8220;■”。按《韻府群玉》，《五車韻瑞》，皆取落腳字為類；予欲為一書，皆取起頭字，依韻編為一書，而取事之稍僻，《韻府》不載者，以便檢閱。恨念室中無書可采，聊輯此一則，與同志商之。
歷代天文書志，必言天地相去之?dāng)?shù)。請問“相去”二字，當(dāng)作何解？夫相去者，必相抵也，如中州去京師一千六百里，北邁既至，云抵京矣，則實(shí)有邦畿在也。《渾天紀(jì)》：地天相去九萬八千里；《三五歷紀(jì)》：九萬里。御飚爾云而上，何所抵乎？為此說者，所憑推算；不知算亦有窮；空則無抵。惟《列子》之言曰：終日在天中行止。張湛注曰：自地以上，皆天也。此言明白可信。
如皋三十年前，有僧蓮宇者，受具足戒。梵唄之余，工為詩，澹雋有風(fēng)。黃濟(jì)叔伯父處士公及邑中知名士咸重之，相與結(jié)玉連社。邑有敗寺，將修復(fù)，迎蓮公董之，鐻千金，庀材具，乘木糾咸備。工將始矣，有某孝廉者，亦方治屋，而無所得乘木糾；意寺工未始，具乃備，盍假諸。公言此不吾主；且治寺具乃以治室，弗虔于佛。往返數(shù)四，堅(jiān)弗許。孝廉赧怒，以半刺囑邑令，謂僧無賴，漁修寺金，而固時(shí)時(shí)辱我。令大索公，邑子衿及鐻金治寺者咸不平，故匿公。白之令，令曰：“欲為儈者出之，僧來，僧能致諸君，我不僧苦也。”眾乃聽公出。令大誶公，笞之十，使伍伯導(dǎo)之輸服孝廉。公出，眾擁之歸；公入室，謂眾且去，謝薄者曰：“詰明從往輸服。”公垂簾，結(jié)趺團(tuán)蕉上；處士覺有異，坐候之。良久，公忽張目曰：“某家去。”處士公曰：“何至是！和尚誤矣。和尚不能證羼提波羅蜜耶！且事理有在，彼自辱，辱和尚耶？和尚勿墮落。”公無語。洎明，圓寂矣。鼻垂雙玉筋，正坐不仆。眾異之。越月，孝廉子?jì)D方就蓐，閽者見一僧突入，力拒之不得；久之踉艙趨子?jì)D屋，而子?jì)D屋不聞?dòng)杏犐?。少頃，力然?bào)孝廉舉孫矣。眾以為怨毒于人甚矣，蓮公乃不理黃處士言。孝廉孫長，乃多慧，善為文，垂髫補(bǔ)博士弟子員，隨食餼，為高材生，循循有孝友風(fēng)；里中無不慶孝廉之有孫者。眾謂殆非蓮公，何相報(bào)之反耶？未幾，孝廉監(jiān)軍遼左，以城陷逸歸獲罪。邑令發(fā)其事，予戍。改革後，其孫三十余，忽自恣，跅弛無不為。家中落。久之，卸所居巨室，始市隱，漸杗槔及楗及礎(chǔ)石，家徒四壁耳。又久之，乃倒壁市■墼。鄰家族子曰：“奈何洞然與我通！”孫遜謝曰：“無傷，少頃即有薄障矣。”人傳為笑。家既敗，尤多穢行，人多不齒之。入黌宮，無與之語者。眾乃曰：蓮公終不理黃處士言矣。怨毒之於人甚矣哉！公有《敏公詩》一卷，行於世。紅蓮?fù)短?，賴有末後一著，不失本來面目。此公改頭換面，狼狽至此，修怨耶，自悮耶？一失足為千古恨，再回頭是百年人。是以貴忍辱也。予既為公記，復(fù)為公惜。
唐開元線，燒之有水銀出，可治小兒急驚，甚驗(yàn)。見《無顏錄》，開元錢惟金陵最多。
今時(shí)玩墨不磨墨，看墨不試墨。錦囊漆匣，羊質(zhì)虎皮，俗人不識其為白為黑，良可發(fā)笑。此新都程于止語，真中今日墨弊。
宋會之，杭州人，元時(shí)名醫(yī)也。鮮于樞記其治水蠱法：以乾絲瓜一枚，去皮剪碎，入巴豆十四粒同炒，以巴豆黃為度；去巴豆，用絲瓜炒陳倉米，如絲瓜之多少；米黃色，去絲瓜，研之為末，和清水為丸，桐子大，每服百丸，皆愈。其言曰：巴豆，逐水者也；絲瓜，象人脈絡(luò)也；去而不用，藉其氣以引之也；米，投胃氣也。見《無顏錄》。焦澹園先生常欲集古雜記中諸藥方為一書，惜未成；只《筆乘》中載有數(shù)十條耳。予嘗謂古人非自驗(yàn)之方，未必肯記之于集。若依《筆乘》所載，再為推廣之，各分癥類，都為一集，勝刻《快書》《清紀(jì)》，諸鄙俚無用之書者多矣。此書亦不難成，留心醫(yī)術(shù)者志之。聞往時(shí)武陵金氏曾刻此書，裒集甚備。惜予未之見耳！
望雒山在德清縣，晉雒中人永嘉中過江，每升此山望雒，故名。按萬安橋舊名雒陽，晉江之橋名以雒，亦猶德清之山名望雒耳。
泰山?jīng)]字碑，《七修類稿》以為石套，其言甚辨。泰安州守曲三山語予曰：“碑不甚厚，石復(fù)粗礪，斷非石套。”按沒字碑一曰石表，又曰石套，俗曰神主石。此石當(dāng)泰山絕頂，正封禪望祭地；神主石之說為當(dāng)。禮失而求之野，未可以俗言為無稽也。
祭祀用尸，其義精深。尸不能行也，而易以木主之像；像不能行也，而易之畫影：二者猶有用尸之義。至宋儒謂影畫與祖考無干，專用木主；不知數(shù)寸之木，與祖考何相干也！古人木主之設(shè)，蓋以古人用尸，皆以子弟為之，高、曾、祖、考無以分別，故用主以識之。今不用尸而但用主，正如今鄉(xiāng)飲主賓介僎之帖，獨(dú)有帖而無人也。右見《瓦釜漫記》。按古人左圖右書，義取觸目興感。如周、漢明堂、宣室，皆有圖繪；故影像之設(shè)，其易感拖于尸，宋人謂無干何也？若塑像，面貌衣冠又逾于影；常見翁孺婦人入寺觀，每悚然拜跪；入學(xué)宮，則廢然而返；即逢掖亦無肅心虔禮，何也？二氏有像可欽，而學(xué)宮于木易玩耳。昔周之大祭，周、召二公，實(shí)迭為尸焉。尸借以像，像示如尸，意固質(zhì)之先圣而不悖。唐改坐像，是唐前有之；何必求異二氏而侮慢尼山，使鐘鼓無靈，芹茆削色耶！
北嶽恒山在渾源州，後移祀曲陽，而渾源岳祠如故。渾源為是，曲陽為非，今人能辨之矣。明徐常吉謂此恒山在沙漠中，今大同府恒山，在渾源州南二十里，非舊恒嶽也。然則無論曲陽，并渾源而亦非矣。五嶽如此，何從考實(shí)！
漢元初六年，太后詔徵和帝弟，濟(jì)北、河間王子男女年五歲以上四十余人，又鄧氏近親子孫三十余人，并為開邸第，教學(xué)經(jīng)書，躬自監(jiān)試?！鸾锑囎訉O，止于保姓；教濟(jì)、河王子，意在維城。有此遠(yuǎn)識，須麋不逮。
汀州黎槐曾為余言：廣州民有以善射聲名者，常挾毒矢入山中，值雷雨卒至，驚避入野祠；雷隨入，韱磹繞身者三匝，然終不為害。民跪而祈曰：“民誠罪，遽擊何所逃；奈何格格悸人耶！”雷聲漸引去。己，復(fù)至，復(fù)出，如是者再，若將導(dǎo)之去者，終不害民。民忽悟曰：“神將用我矣。”遂不霆，逐雷聲行，抵山下，見雷方吐火施鞭，奮擊巨樹。一朱衣女子突從樹中出，雷遽遠(yuǎn)樹數(shù)舍，紅衣下，雷復(fù)至；紅衣出，則雷又遠(yuǎn)去。格斗久之，終不成擊。民乃引毒矢，伺紅衣出貫之。霹靂大作，遽拔其樹。民歸入其室，家人競言雷方入屋，震人幾死，幸家無恙；惟釜翻露朱書數(shù)字于底，不可識。有黃冠通雷文者，云是“助神威力，延壽一紀(jì)”八字也。山中人言：樹平時(shí)無他異，亦終不知女子為何妖。按唐小說中，亦有神追朱衣女子，自樹中出，久之漸上，有數(shù)點(diǎn)絩雨飛下，云是帝命誅飛天夜叉。此女子得非其類耶？
雷澤有雷神，龍首人身，鼓其腹則雷。見《山海經(jīng)》。軒轅游于陰浦，有物焉，龍身而人頭，鼓腹而遨游。問于常伯，常伯曰：“此雷神也。有道則見。”見《奚囊橘柚》。此祖《山?！氛f耳。《搜神記》曰：扶風(fēng)楊道和，田中值雷雨，霹靂擊之，因以鋤格，折其左股，遂落地不得去。色如丹，目如鏡，毛角長二尺余，狀如六畜，頭似彌猴，世謂雷神，郎雷公也。又代州雷公取乖龍擊樹，樹裂急合被夾，狄仁杰命匠破，得出?！秶费a(bǔ)》云：雷州春夏日，無日無雷；至秋伏地中，其狀如彘，人皆取食。《青溪暇筆》云：霹靂中有物如猴而小，尖嘴肉翅，雷收聲後亦入蟄；山行之人，往往多于土穴中得之，謂之雷公，不畏者恒啖之?！侗静荨穭t謂之震肉。無毒，止小兒夜驚，大人因驚失心，亦作脯與食之。此畜為天雷所霹靂者是?！斗s記》云：村民鑿山為穴，多品供雷，冀雷享之，名曰雷藏。民家女或?yàn)樯袼?，即呼為雷郎，得子曰雷子。則雷公信有之矣?！冻o》云：旋入雷淵而不可止些。注：雷公之室，亦必有據(jù)。若雷郎、雷子，必邪神假雷號耳，未可信也。
“人皆知糞其田，莫知糞其心。糞田不過苗利得粟，糞心易行而得所欲。何謂糞心？博學(xué)多聞；何謂糞心？抑欲止淫。”右《太平御覽》引《孟子》，非也。“粟”、“欲”、“聞”、“淫”，似韻；漢後贗語耳。
《周禮》：饋食之豆，蜃、蚳醢。蜃，蛤；蚳，蟻?zhàn)?；不知古人何以取此作醢。今方丈即侈，言及必噦。《錄異記》：交廣溪洞間酋長，多蟻卵，淘澤凈鹵以為醬；或曰：其味酷似肉醬。又《倦游錄》云：嶺南有大赤蟻，作窠放木梢，如數(shù)升器者，取蟻以糝洎釀焉，味極辛辣。則蚳實(shí)可為醢矣。予在閩南，見人漬鱟子為醬，漬沙噀為羹，鹵龍虱，煮蜂房，臘田鼠，膾竹豚，甚于醢蟻?zhàn)诱叨嘁?。何足怪?br> 相傳廣州人取初生鼠，少浸以蜜，遽取食之；齒合聲猶啷啷，些須尾猶戛戛掉人頰上。名曰蜜啷，視為上饈。言之尚悸，況下箸耶！
北人有吞蝗者，食豆叢中蝤子者，貫全蝎就燈上炙啖之者，南人見之驚避。北之誚南，猶南之誚北，習(xí)而不察者多矣。要之不食馬肝，未為不知味耳。
予仲文還姑孰，祖送傾朝。桓謙要參軍王弘同行，答曰：“餞離送別，必在有情，下官與殷，風(fēng)馬不接，無緣扈從！”謙貴其言。見沈約《宋書》。世人如學(xué)王弘，省卻多少祖帳。
蘭待女子同種則香，故名待女。蔗使庶生兒種之，則碩且甘。種鶯粟，夫婦共著麗服，半夜相對種之，則多且艷。種芫荽，作穢語則茂。種山藥，以足按之，則支離錯(cuò)出如足形。種松子，以杖擊蓬，使子墮地，用錐剌地深五寸許，以帚掃入，無不長；一經(jīng)人手則不生。黃楊木以陰晦夜無一星時(shí)，伐之為枕，始不裂。欲引竹過墻，以死貓埋墻外，則竹盡向貓行。欲茄子繁，俟其花時(shí)，取葉布于道路，以灰規(guī)之，人踐之則子必繁。物理真不可測。
拾道旁遺信禁手不開，足徵盛德。此程于止語也。家大人凡見人與仆輩字，亦置之案上，從未一啟視；見他人字可知矣。此事似易實(shí)難，關(guān)系心術(shù)甚大。人能事事從此推廣之，正人君子優(yōu)為之矣。
王丞相為揚(yáng)州，遺八部從事之職；顧和時(shí)為下傳還，同時(shí)俱見。諸從事各奏二千石官長得失，至和獨(dú)無言。王問顧曰：“卿何所聞？”答曰：“明公作輔，寧使網(wǎng)漏吞舟，何緣采聽風(fēng)聞，以為察察之政？”丞相咨嗟稱佳，諸從事自視缺然也。按“風(fēng)聞”二字始此。
天河兩條：一經(jīng)南斗中，一經(jīng)東斗中過。兩河隨天轉(zhuǎn)入地，地下水相得，又與海水合；三水相蕩，而天轉(zhuǎn)之，故激涌成潮。又曰：潮汐者，一月之中天再東再西，故潮水再大再小。夏時(shí)日居南宿，陰消陽盛，而天高一萬五千里，故夏潮大；冬時(shí)日層北宿，陰盛陽消，而天卑一萬五千里，故冬潮?。淮喝站?xùn)|宿，天高一萬五千里，故春潮漸起；秋日居西宿，天卑一萬五千里，故秋潮漸減。見《抱樸子》。日傳於天，天右旋入海，而日隨之，水因其灼激，而退于彼必盈于此；此則潮之往來，不足怪也。日激水而潮生，月離水而潮大；地浮于水，天在水外；日入則晚潮激于左，日出則早潮激于右。見《文粹》。按河髓日激，未敢以為信然；且如元兵駐江沙，而潮三日不至，豈此三日河不隨天、日不激水耶！記此以備一說。
後至元間，同知兩淛都轉(zhuǎn)運(yùn)鹽使司事趙君伯常，休日與書吏談官府政事。因曰：吾曩為中書提控掾史時(shí)，夜坐私第一室，忽有兩吏來前，傳都堂鈞旨呼喚，遂郎上馬，隸前導(dǎo)，至一官府，樹木陰醫(yī)，大官危坐廳事上，問曰：“河南饑，省咨至，乃緩七日不報(bào)，彼處死者甚眾，汝知之乎？”吾答曰：“某提控耳，該掾稽遲之罪，己常呈舉。”官沉思良久曰：“非汝過也，汝退。”又命前隸曰：“可急追該掾某人來。”吾遂覺，夢也。明日晨起，令人覘之，某夜暴死矣。人命至重，爾輩其慎之！稽緩僅七日，遂致冥追，況甚于稽緩，動(dòng)經(jīng)旬月者乎！可以自警。
元和初，裴宙鎮(zhèn)荊，掘地六尺得一石，規(guī)模樓櫓，悉仿荊城；其中空徑六尺八寸，甚工致。命徒之藩籬間。是春淫雨，四月不止，潦漲莫遏，人抱為魚之憂。會歐獻(xiàn)乘居楚山，馳問之，對以事迫，鑿石弗及，令陶范為江陵城，內(nèi)廣六尺八寸，樓堞門域無少差，於南門外八十步掘深六尺埋之，當(dāng)止。宙始驚嘆昔人所鎮(zhèn)，從之。既痙祭之夕，復(fù)隆起。獻(xiàn)乘乃雒中道學(xué)博聞之士。見《江陵志》。此制奇甚。然《息壤記》載禹湮洪水至荊州，見有海眼，泛溢無恒，禹乃鐫石造龍之宮室，寘于穴中，以塞水脈。則石規(guī)模亦此意也。此厭勝之法。二物俱見荊州，特異。
劉仲原得銅斛二于左馮翊：其一云始元四年造；其二曰甘露元年十月造。數(shù)量皆同，云容十斗。後刻云：重四十斤。以今權(quán)量較之，容三斗，重十有五斤，乃知古今不同?！稘h書》：于定國飲酒至一石不亂。晉劉伶一飲一石，五斗解酲。則是飲三斗而一斗五升扶頭耳?！段褐尽吩疲翰芄珟は掠械渚忠浑p戟八十斤，則是一戟重十五斤，兩戟共重三十斤耳。見《珊瑚鉤》。古衡量皆小于後世，觀周尺可知。如前說，則今浮于古之七矣。今飲量郎三斗為一石亦?。蝗舻渚齼申厝?，後世勝之者，不亦多乎！宋時(shí)衡量，不知去古何若；然今衡雖與古不同，而四方相去，終不甚遠(yuǎn)，則知去古亦不甚遠(yuǎn)；惟量則數(shù)百里外便自懸殊，北斗較南斗，不啻倍之；同時(shí)尚爾，況千百載上耶！或謂飲酒一石之石，是衡石之石。按始皇以衡石程書決事，注：石，百二十斤也。文書日以百二十斤為程，今以甘露銅斛計(jì)之，當(dāng)是四十四斤。有云衡石百二十斤，以今秤計(jì)之，當(dāng)三十三斤者，不知何據(jù)。
有持一銅斛于市賣之，其形正圓；下向?yàn)槎?，橫梁昂者為升，低者為合；梁一頭為籥，籥同黃鍾，容半合，邊有篆銘。堅(jiān)以問安，安曰：此王莽自言出于舜，黃龍戊辰，改正即真，同律量，布之四方，欲小大器鈞，令天下取平焉。見《高滑傳》。安，釋道安也；同量，亦猶行古之道也。不得以人廢器，且一器而五物備焉。
《白六帖》：蘭子能燕戲，復(fù)干宋元君，元君大怒曰：昔有異技干寡人，技無庸，適值寡人有歡心，故賜金帛；今而望吾賞！拘而戮之。燕戲今絕，倒投挾也。又引《列子》：宋有蘭子，以技干宋元君，以雙技（疑枝）見，長倍其身，屬脛并馳，弄七劍而躍之，立賜金帛。按雙枝屬足，即今踹高蹻之戲也。高蹻之戲，習(xí)于著屐，寸寸而上之，長倍身矣，亦能弄刀劍等。倒投挾不知何戲；今京師閹宦，畜童子為觔斗舞盤諸雜戲者，謂之倒喇。“喇”與“挾”音近，豈即倒投挾耶！恐燕戲自燕戲，雙技自雙技。
揚(yáng)雄《覈靈賦》曰：夫《易》之始，河序龍馬，雒呈龜書。見《困學(xué)紀(jì)聞》。此賦名僅見。
周吉父暉摘秣陵前修佳句，不無漫收；予摘其尤，附錄于此。素為人傳誦者，亦不錄。史京兆謹(jǐn)，字公謹(jǐn)，《西山精舍》云：“磵戶蜂留蜜，松巢鶴墮翎。”《覽秀樓》云：殘霞擁樹作秋色，空翠襲衣生暮塞。”《送屠先生》云：“南浦斜陽芳草色，東風(fēng)啼鳥落花天。”馬俊《和杜》云：“翠微深見寺，綠野暗啼鸞。”蔣御史誼，字宗誼，八歲賦詩有云：“青天閣雨云歸岫，紫氣乘龍水入江。”倪尚書謙，字克讓，《南郊草堂》云：“林鳩喚雨山光瞑，畦稻舒花水氣香。”童尚書軒，字士昂，《九日》云：“黃菊酒香人病後，白蘋風(fēng)冷雁來初。”沈僉事鍾，字仲律，《黃縣》云：“秋殘群木老，野回亂山高。”《新嘉驛》云：“風(fēng)定涼生樹，庭空月近人。”《鉅野》云：“沙草釀寒殘雪在，野雲(yún)翻影斷鴻懸。”徐僉憲完，字用美，《送何省叔還京口》云：“江涵秋雁影，岸拍晚潮聲。”姚太守瀚，字大用，《淮陰夜泊》云：“燈影遙臨岸，月光低近城。”《鳳臺別墅》云：“花深門徑人稀到，簾卷春風(fēng)燕自來。”陳指揮鐸，字大聲《齋居》云：“晚樹低分霽，春雲(yún)淡隔城。”伊僉事乘，字德載，《游寺》云“野鶴盤雲(yún)下，清風(fēng)挾水涼。”梅明府純，字一之，《舟中即事》云：“雨聲煙寺晚，風(fēng)急海門秋。”李副使熙，字師文，《秋興》云：“秋深茅屋鳴塞杵，月上山城起暮鴉。”顧尚書璘，字華玉，《小江口》云：“興在煙霏際，年銷馬跡中。”《飲柳山上》云：“江橫群水合，野闊萬峰開。”顧副使，字英玉，《快雨有述》云：“片云生晝暝，急雨凈高天。”顧貢士嶼，字懋氵亟，東橋長子，《白牡丹》云：“玉妃罷醉春無暈，素女凌波夜有香。”《天闕山》云：“山深六月藏寒霧，地迥諸天散曉鐘。”顧秀才應(yīng)祥，字孝符，懋氵亟長子，《江上曉行》云：“曉行江路月，人語夜船燈。”《游棲霞寺》云：“流泉激石常飛雨，靈草經(jīng)寒不斷香。”謝山人承舉，字子象，《游寺》云：“深林下馬蒼苔滑，野寺入門秋爽多。”金舉人大車，字子有，《楷上人山亭》云：“敗葉秋皆墮，寒煙晚欲無。”《幽興》云：“放棹晚潮至，開門春草生。”金秀才大輿，字子坤，《游城南諸寺》云：“黃葉喧高樹，青山起夕煙。”王太仆韋，字欽佩，《西堂偶興》云：“人醉斜陽里，鶯啼細(xì)雨中。”《寄羅敬夫》云：“花氣風(fēng)生席，簫聲月滿船。”王太守可大，字元簡，《壽州渡河》云：“沙凈空山雨，風(fēng)香野岸花。”焦太史澹園《詠梅花》云：“花開暮雪人歸後，香滿寒庭月上時(shí)。”陳太仆沂，字魯南，《遂初齋》云：“苔痕雙屐齒，花影半簾鉤。”羅主簿燾，字元溥，《宿高座寺》云：“月來半榻寒松影，風(fēng)送滿山秋葉聲。”陳明府芹，字子野，《焦山》云：“煙橫沙市遠(yuǎn)，船過海門稀。”黃驗(yàn)封甲，字首卿，《春日》云：“烏聲侵夢斷，竹色映堦虛。”高汝州遠(yuǎn)，字近思，《泊舟對月》云：“風(fēng)清沙岸凈，月滿浪花圓。”臨淮侯李言恭，字惟寅，《送安茂卿南還》云：“夢回芳草遠(yuǎn)，人去落花多。”李宗城，字子藩，惟寅子也，《贈汪子建》云：“夢去月明秋水闊，愁來霜逐鬢毛新。”何御史淳之，字仲雅，《別陳師宗伯》云：“潮痕迎雨急，帆影帶煙過。”《登繁臺》云：“斜日窺疏雨，歸鴻綴遠(yuǎn)天。”金山人鑾，字在衡，《北河道中》云：“歸鳥亂啼原上樹，夕陽多在水邊村。”《送李谷陽》云：“客中候曉霜如月，馬上逢春草似煙。”姚鴻臚淛，字元白，《顧孝符見過》云：“旅懷秋欲盡，鄉(xiāng)思客初來。”姚太守汝循，字?jǐn)⑶洌督洗河巍吩疲?#8220;宿雨青郊潤，和風(fēng)白袷輕。”盛貢士時(shí)泰，字仲交，《天界寺》云：“松聲寒遙塔，竹影午過墻。”《三臺洞》云：“石扉藤蔓迷樵路，流水桃花引客來。”卜長史鏜，字子振，《送人還吳門》云：“衰柳帶煙迷遠(yuǎn)浦，片帆隨雁下長洲。”周明府元，字長卿，《集宜遠(yuǎn)樓》云：“欄桿千嶂瞑，砧杵萬家秋。”余祭酒孟麟，字伯祥，《問胡太生病》云：“閒身稱病易，春色閉門多。”焦貢士尊生，字茂直，《白云洞》云：“千林落日稀人跡，一徑疏鐘散鹿群。”《燕子磯》云：“微風(fēng)山郭酒簾動(dòng)，細(xì)雨江亭燕子飛。”徐公子邦寧，字仲謐，《日涉園》云：“水翻細(xì)浪魚銜藻，露滴空堦鶴隱松。”陳秀才宏世，字延之，《冬日登清涼寺》云：“林枯千嶂削，煙冷半江昏。”齊王孫承纟采，字國華，《別客》云：“天迥弧帆沒，江空獨(dú)雁寒。”馬氏芷居，陳石亭夫人，《苦雨》云：“楊柳深藏徑，梨花半掩門。”僧宗泐，字季潭，《往南陵》云：“人煙千嶂里，客路百花中。”《閒行》云：“幽花不礙路，偃木自成橋。”弘恩，號雪浪，報(bào)恩寺僧，《小橋望月》云：“一片清光孤玉笛，千家煙樹亂疏鐘。”寬悅，字臞鶴，《山中寄客》云：“千樹夕陽鳴暮鳥，一谿殘雪掩柴扉。”
“夫童子淳質(zhì)未漓，情欲未開，于誦習(xí)講說之中，反有以導(dǎo)其邪思，非所以為訓(xùn)；且學(xué)者吟哦其丑惡于唇齒間，尤非雅尚。讀書而不讀淫詩，未為缺典；況夫子答為邦之問，而此句拳拳殿于四代禮樂之後，恐非小事也。愚敢記其目，以俟有力者請于朝，而再放黜之，一洗千古之蕪穢云。”見王魯齋《詩疑》此論極正，然有識者易，有力者難，故公獨(dú)屬望於有力者。所定刪目，凡三十章。
《宣夜》之書云：惟漢秘書郎郗萌，記先師相傳云：天了無質(zhì)，仰而瞻之，高遠(yuǎn)無極，眼瞥精絕，故蒼蒼然也。譬之旁望遠(yuǎn)道之黃山而皆青，俯察千仞之深谷而窈黑；夫青非真色，而黑非有體也。日月眾生，自然浮生虛空之中，其行其止，皆須氣焉。是以七曜或逝或注，或順或逆，伏見無常。進(jìn)退不同；由乎無所根系，故各異也。故辰極常居其所，而北斗不與眾星俱沒也。攝提鎮(zhèn)星皆東行，日行一度，月行十三度；遲疾任情，其無所系著可知矣。若綴附天體，不得爾也。見《晉書·天文志》?！兑住吩唬?#8220;懸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吨杏埂吩唬?#8220;日月星辰系焉。”曰“懸”曰“系”，正言運(yùn)旋空中，其根非附著天體。天有何形質(zhì)，而為所附著乎！《宣夜》謂無根系非謬。故末云：若綴附天體不得爾，意旨自明。葛洪不察綴體，而漫言不麗于天，天為無用；《宣夜》何常言不麗天耶！故推測七政而外，言天者必以《宣夜》為確。
王充駁渾儀曰：舊說天轉(zhuǎn)從地下過，今掘地一丈，輒有水，天何得從水中行乎？甚不然也。日隨天，非入地。夫人目所望，不過十里；天地合矣，實(shí)非合也，遠(yuǎn)使然耳。今視日入，非入也，亦遠(yuǎn)耳。當(dāng)日入西方之時(shí)，其下之人，亦將謂之為中也。四方之人，各以其近者為出，遠(yuǎn)者為入矣。何以明之？今試使一人把火炬，夜半火行于平地，去人十里，火光滅矣；非滅也，遠(yuǎn)使然耳。見《晉書·天文志》。渾天精密，豈容輕訾！但天出入水中，日出入地下，則不必王仲任而始知其非也。若云龍為水物，喻天龍相似；故《易》以龍比天，以晉證日出，明彝證日入、而又以需比天入水中，則不第葛洪囈語，而唐太宗作志者，亦囈中人矣。
宣帝之世，海岱之間，有三男共取一婦，生四子；及去，將分妻子而不可均，乃致爭訟。廷尉范延壽斷之曰：此非人類，當(dāng)以禽獸，從母不從父也。請戮三男，以兒還母。宣帝嗟嘆曰：事何必古！若此，則可謂當(dāng)于理而厭人情矣。延壽蓋見人事而知用刑，未知論人妖將來之驗(yàn)也。見干寶《搜神記》。三男不當(dāng)娶一婦，一婦當(dāng)妻三男乎？兒誠無罪；母不同坐，延壽失刑也。然民間有此，紀(jì)綱風(fēng)俗不久隳乎！故令升妖之?！兑琢帧吩疲?#8220;三夫共妻，莫適為雌，子無姓氏，父不可知。”初以為世間安得有此；閱此，乃知世間真無所不有也。
練水侯研德（玄泓）曰：詩之為用者聲也，聲之所以用者情也。《豳風(fēng)》、二南、二雅、三頌，或出于婦人小夫沖口率意之作，或出于元臣碩老諷諭賦述之言；泳泆休明，抒寫道德，情盛而聲自葉焉。遂登樂章，歌薦朝廟，此天下之真聲也。若夫情曼者其聲啴，情忼者其聲厲，情危者其聲烈，情豫者其聲揚(yáng)：是數(shù)者雖詭于和，而情之所激，皆足以鏗鏘律呂，感動(dòng)鬼神?！断嗍蟆分?，其聲率；《山樞》之詩，其聲迫，迫且率，而仲尼不刪者，為其情真也。真故不諱其激，有激極而和之勢焉，此亦聲之亞也。六季三唐，刻鏤組繪；南北二宗，披猖率埜；聲情交葉，什無二三。何大復(fù)常謂唐初四子，音節(jié)可謌；子美調(diào)失流轉(zhuǎn)。予初韙之，然究其所撰《明月篇》，聲浮于情；學(xué)者從是矯宋、元之過，相與規(guī)步音響，趨摹格調(diào)；而天下之情隱者，亦大復(fù)為之戎首也。數(shù)十年以來，聲盛者情偽，情真者聲俗；兩家之說，戛然不入，而其不諧真樂則同。終成其兩偽而已矣。
雲(yún)間王玠右（光承）曰：自《三百篇》以後，千余年而有盛唐諸子；自盛唐以後，八百余年而有弘、嘉諸子；自弘、嘉以後，七十余年而有今之作者。盛唐諸子本于《三百篇》而變之；譬之齊、晉受封於西周，雖帝制自為，不盡奉上法，要其寶玉弓矢，頒自天朝，固強(qiáng)霸之盛節(jié)也。弘、嘉諸子，本子盛唐而推廣之；譬之田、韓、趙、魏受封於齊、晉矣；然能自稱王。今之作者，反本于弘、嘉而流行之；譬之信陵、平原、孟嘗之屬，而又受封于趙、魏、田氏矣；雖專其國政，若二君然，然秦、楚諸王，終以人臣目之也。彼人也，我亦人也，《三百篇》固不可為，吾豈不能分符盛唐之下，與之搴旗相角哉！而乃朝承北地之綸，暮綰信陽之綬，蛇行蒲伏，為其家老。平原、信陵不可得，而至為建信長安諸君，淺之乎為丈夫矣。夫魏勃果才，何不走長安，上書漢天子，而局趣轅下，求謁東齊之相國哉！即欲見齊相，亦持刺直前可耳；乃旦旦而掃其舍人之門，因鬼見帝，宜乎灌將軍以勃為安庸人也。學(xué)唐人者，定長安之類也；學(xué)弘、嘉諸子者，謁齊相之類也；學(xué)弘、嘉諸子而襲其余論，盜其剩馥，是掃舍人之門之類也。吾恐北地信陽，又將以為鬼物而逐之也。
錢虞山曰：蔡九達(dá)（羽）居常論詩，謂少陵不足法，聞?wù)咭苫蛐χ?。?dāng)是時(shí)，李獻(xiàn)吉以學(xué)杜雄壓海內(nèi)，竄竊剽賊，靡然成風(fēng)；九逵不欲訟言攻之，而借口于少陵且不足法，而挦撦割剝之徒，更于何地生活！此其立言之微旨也。不然，則九逵一妄男子，狂易中風(fēng)者耳！豈特蚍蜉撼大樹而已哉！
靖康歲，都城受圍，敵器甲刓弊?；蜓蕴Ｋ掠信f祭服數(shù)十間，無所用，可以藉甲。少卿劉玨即具藁欲獻(xiàn)于朝，以付書史。史作字楷而敏，平常無錯(cuò)誤；玨將上馬，立俟之。既至，而結(jié)街脫兩字。趣使更寫，誤如初。玨怒貴之，逡巡謝曰：“非敢誤也。小人竊妄有管見：在禮，祭服弊則焚之；今國家雖追急，然容臺之職，唯當(dāng)秉禮；少卿固體國，不若候朝廷有索則納之，賢于先自背禮而有獻(xiàn)也。”玨愧嘆而止。嘉定間，宇文紹節(jié)為樞密，臥病，王醫(yī)師涇投藥而斃。史直翁祭之，李師普為文，末句云：“誰過歟？醫(yī)師之罪。”相府書吏張日新寫至此，執(zhí)白衛(wèi)王曰：“既是誤投藥劑，豈謂之‘醫(yī)師’！只當(dāng)改作‘庸醫(yī)之罪。’”衛(wèi)王首肯之。嘉定初。王堂草體兵之詔。有曰：“國勢漸尊，兵威以振。”日新時(shí)為卑吏，密白曰：“‘國勢漸尊’之語，恐貽笑于人，不當(dāng)素以為弱也。”衛(wèi)王是其說，遂改曰：“國勢尊隆，兵威振厲。”萬歷間，湛甘泉先生欲變秣陵火葬之俗，擇門外空地為漏澤園，遣千戶王某齋疏請。千戶啟甘泉曰：“聞疏中有‘無主之地，葬無主之人’句，恐‘無主’二字，不敢以陳於君上。”甘泉是其言，驟易之。胥吏亦有識義理如此。文字之不可不檢點(diǎn)也如此！
銅雀臺硯，世傳曹操制此臺，其瓦俾陶人證泥，以絺绤濾過，加胡桃油埏埴之，故與他瓦異。見《文房四譜》。予屢渡漳河，詢所知云：臺上關(guān)壯繆辭曹祠，祠中道士，每偽為磚瓦以愚人；實(shí)則片瓦寸磚不能得也。記在濰時(shí)，張肯仲方撫陜歸，肯仲舊令臨漳，以一瓦遺予，予卻之，使者強(qiáng)之至再，終曰：“此奴主令臨漳時(shí)，於署中親督工為之者，公奈何弗受！”余為失笑。近友人為予言：中都皇覺寺瓦，層膩而質(zhì)堅(jiān)，承水不滲，以之作硯，不在銅雀下。三百年物，似不難覓，然余未之見也。銅雀臺上關(guān)帝祠名以《辭曹》，甚當(dāng)。
箕子《麥秀歌》曰：“麥秀漸漸兮，禾黍油油，彼狡童兮，不與我好兮。”所謂“狡童”，紂也。“狡童”二字竊鄭詩。故君也，以狡童目之可乎！舜可囚堯，甲可殺尹，此歌何難誣箕子耶！此干《抹馬金闕歌》亦然。古無“金闕”字。
元末嵩州明月寺，牝馬不媾而產(chǎn)駒，形不類馬，每鳴野馬皆鳴。見《嵩縣志》。必龍種野合，人不知耳。
杜重威之後貧窶，進(jìn)月分俸以給之，士大夫或愧焉。見《東都事略》。此黨太尉進(jìn)也。進(jìn)幼事杜。如此舉，何妨不識一丁。
泰伯荊蠻之逃，疑在太王既沒。蓋有以見商之必亡，周之必興，而已適當(dāng)其難，誠有所讬而逃也。夫利莫於得天下，害莫甚於忘其家；棄莫大之利，而以身當(dāng)忘家之難，惟欲求此心之安，不失天理之常耳。夷齊之求仁，亦此也。朱注乃引《史記》諸說，則周室蓄不臣之心已四世矣，非古今一大冤事耶！曰肇王跡，勤王家，蓋追原其積功累仁；而余慶之遠(yuǎn)及，正見王業(yè)之興，非一朝一夕之故耳。乃據(jù)以剪商之志，始自太王；荊蠻之逃，正欲遂太王傳季歷及昌之私意，則是君臣父子之間不免嫌忌，何以稱至德耶！見《瓦釜漫記》。人道宋人精密，其實(shí)鹵莽處多。如三讓不加研討，見昔人傳歷及昌妄談，便爾欣然以為確而言之。此論解冤雪誣，足快千古。
唐郭曖女，為貴妃。憲宗以妃宗門彊盛，恐立為后，後宮莫得進(jìn)幸，遂不立后。遂有無后之天子。
月照天下，食於詹諸。許敬重以為：詹諸，月中蝦蟆。夫日月之食，莫有知其審者，故圣人書有食之，言若有物食之，而不知其名云爾。闕疑之義，謹(jǐn)重之至也。見《爾雅翼》。《春秋》日食三十六，有甲乙者三十四。歷家推驗(yàn)，精者不過三十六，唐一行得二十七；宋衛(wèi)樸得三十五，獨(dú)莊公八年三月，算不入食法。見《困學(xué)紀(jì)聞》雖莊八年三月算不入食法，而此外三十五，固無不與推算應(yīng)矣。如歷言日月交會而食，竟是今日死法，則春秋自隱至哀凡二百四十二年，連閏約計(jì)三千月，日不知凡幾食，魯史自應(yīng)一一紀(jì)之，不類他事須列國赴告乃書也。今僅僅三十六，稀疏太甚，死法不又不足憑乎！儒者謂有道之世，日星順軌；蓋為天文錯(cuò)逆，人事干之。春秋豈堯、舜、湯、文時(shí)哉！若有物食之，故二百四十年但三十六食耳。他書亦有言者。語有極荒唐而終不可盡按之者，此類是也。
常獵者言中秋無月，則是年冤必少。世傳冤望月而孕，蚌望月而胎，喬麥得月而秀；若中秋無月，則冤不孕，蚌不胎。喬麥不實(shí)。以獵者言觀之，實(shí)有此理。
《無顏錄》載李賀詩：‘蟪蛄吊月鉤欄下，屈膝銅鋪鎖阿甄。’按屈膝，窗戶上所釘之環(huán)，即銅鋪也；北方人謂之屈戌，與屈膝同。其稱甚古，故梁簡文帝有詩曰：‘織成盤龍金屬戌。’則屈戌與銅鋪為一意明矣。而長吉乃用為兩物，殆猶‘老冤寒蟾泣秋色’之意，豈故好此重復(fù)耶！謹(jǐn)拈出，恐後人效之也。又升庵《詞品》載元人樂府《戶列八椒圖》，又貝瓊《未央宮瓦硯歌》：‘長楊昨夜西風(fēng)早，錦縵椒圖跡如掃。’竟不知椒圖為何物。近閱陸文量《菽園雜記》云：《博物志》逸篇曰：龍生九子，不成龍，各有所好，鴟吻八夏之類也。椒圖其形似螺，性好閉，故立於門上，即詩人所謂金鋪也。司馬溫公《明妃曲》云：‘宮門金镮雙獸面，回首何時(shí)復(fù)來見。’梁簡文《烏棲曲》：‘織成屏風(fēng)金屈戌。’李賀詩：‘屈戌銅鋪鎖阿甄。’皆指此也。又按《尸子》云：法螺蚌而閉戶?！逗鬂h書·禮儀志》：殷人以水德王，故以螺著門戶。則椒圖之似螺形，其說信矣。予按屈戌自屈戌，金鋪?zhàn)越痄仭Ｓ噜l(xiāng)人呼門囪鉸具，有勾者為繚掉，無勾者為屈戌；金鋪，門上銅獸面也。宮門作獸面，士庶家作花形，下者但規(guī)銅為片而己。長吉之‘屈膝銅鋪’如溫公所言‘金镮獸面’也，原非重復(fù)。屈戌二字，自是宛轉(zhuǎn)之意?？潱p也，繞也；掉，搖動(dòng)也，顫也，皆與環(huán)近，故以金镮為屈戌則可，以屈戌為即銅鋪則不可。此雖細(xì)事，然正見古人為詩，無一字無來歷處，後人何可妄議夕，簡文帝詩是‘織成屏風(fēng)’，作‘盤籠’亦誤。
閩船皆舴艋，稍大者呼曰巢蓬。按‘巢’當(dāng)作‘艚’?！俄嶀尅吩疲呼?，舟名。十月水為復(fù)艚水，言落水也。
余在萊濰時(shí)，聞士人呼⒎皆曰{艸廢}，恒笑之。後閱梁太中大夫瑯牙王敬胤卒，遺命不得設(shè)復(fù)魄旌，一蘆{艸廢}藉下，一枚覆上。則知⒎之為{艸廢}久矣。
真宗二年，有異人，長才三尺，而身與首幾相半；豐髯秀耳，丐食輦下。叩其所自來，則言曰：吾將益圣人壽。一日聞於上，召見內(nèi)殿。訊其能，則曰性嗜酒。命之飲，一舉一石。俄逸其人。翌日，太史奏壽星之躔，密聯(lián)帝座。上益異之。後令訪求不可得，敕圖其形，即今壽星像也。見《濯纓亭記》。按真宗在位二十五年，壽止五十有五，才下壽耳。不知所益有幾？
競渡始于勾踐，見《越地傳》。習(xí)水報(bào)吳，讬于戲耳。正如龍忌，不關(guān)子推。
南唐孟歸唐能詩。肄業(yè)廬山國學(xué)，常得瀑布詩：‘練色有窮處，寒聲無盡時(shí)。’鄰房生亦得此聯(lián)，遂交爭之。助教不能辨，訟于江州，各以全篇意格定之，而歸唐為勝。後歸京師，累遷大理丞，江州群吏往京師，猶指曰訟詩生也。見《廬山雜記》。又豁達(dá)老人喜為詩，所至輒自題寫；詩句鄙下，自稱曰‘豁達(dá)李老’。常書人新素墻壁，主人慽怒，訴官杖之。拘使市石灰更圬墁訖，告官乃得縱舍。聞?wù)哌又?。見《劉貢父詩話》。一?lián)構(gòu)訟，題壁被笞，大堪捧腹。今盜句、疥壁者，實(shí)繁有徒，請?jiān)缱允諗?，勿遭毒棒?br> 環(huán)王國野象，一牡管三十余牝，牝者牙才二尺，送供牡者水草，臥則環(huán)守；牡象死，共埋之，號吼其處，乃散。見《續(xù)博物志》。咸溪童鏞家畜二犬，一白一花，共出一母，性狡獪，善知人意。後白者雙目俱旨盲，弗能進(jìn)牢而食，主家作草窩，臥于檐外，花者日銜飯，吐而伺之，夜則臥於其旁。白者既死，主憐之，埋于門前山麓間；花者朝夕往埋所，繞數(shù)匝若拜泣狀，臥其旁少頃始返。見《建寧府志》。虎有父子，蜂有君臣；此象有夫婦，狗有兄弟也。人可憬然矣！此二則新吾先生《無如篇》中未載，故錄之。余在維揚(yáng)，聞海陵王侍御相說，廣《無如》為二十余卷，真有益人心，惜未鐫行。
人生而心志在內(nèi)，聲音在外；骨體有形，事變有會，更相為表裏，此自然之道。至于術(shù)學(xué)論成敗，考貧賤，觀富貴，各取一概?；蚵犅曇?，或見骨體，或占色理，或視威儀，或察心志，或省言行，或考卜筮，或本先祖，如水同源而分流也。右曹大家注班孟堅(jiān)《幽通賦》。論相人之術(shù)，惟此包括最廣。今人相法無驗(yàn)者，坐只論面部耳。
天始惟一氣耳，莊子所謂‘溟涬’是也，計(jì)其所先，莫先于水；水中涬濁，歷歲既久，積而成土；水土震蕩，漸加凝聚，水落土出，遂成山川，故山形有波浪之勢焉。於是土之剛者成石而金生焉，土之柔者生木而火生焉。五形既具，乃生萬物；萬物生而變化無窮。見《草木子》。天惟一空，空自有氣，然氣每自下而升；地氣既上升，即天氣也。此論五行生序最確。
翳桑餓夫倒戈以衛(wèi)宣子，漂絮老媼進(jìn)食而哀王孫，賴榮受報(bào)於親炙之人，黔敖忍死於嗟來之食：古人視飲食之重如此！
吳興鄭侯升《秕言》：鄭谷《鷓鴣》詩，既曰‘相呼’，又曰‘相喚’，則復(fù)矣；既曰‘青草湖邊’，‘黃陵廟裏’，又曰‘湘江曲’，亦欠變矣。及觀《本草》載此詩云：‘相呼相應(yīng)湘天闊’，語既無病，更清曠。按《本草衍義》，乃宋政和中寇宗奭所撰；據(jù)此，則宋代尚有唐詩善本，後乃傳訛耳。侯升發(fā)前人所未發(fā)，妙解也。
《西京雜記》：劉子駿著《漢書》一百卷，傳之劉歆，歆撰《漢書》，未及而亡；班固所作，全用劉書，小異耳。○據(jù)此，則班史不但襲司馬矣。
古人作詩，皆寫情愫，亦無忌諱。庚信《寄徐陵》云：‘故人倘思我，及此生平時(shí)；莫待山陽路，空聞吹笛悲。’徐陵《別毛永嘉》云：‘嗟予今老病，此別空長離；白馬君來哭，黃泉我詎知；徒勞脫寶劍，空掛隴頭枝。’杜甫《別鄭虔》，末云：‘應(yīng)與先生成永訣，九重泉路盡交期。’今人作詩，惟以祝贊為事矣。詩話往往言詩讖，亦大可笑。
近從陳開仲購得宋晁無咎抄本《雞肋集》七十卷。閱之，詩賦六百余篇；擬古諸作，綽有古調(diào)，而近體佳句亦多。如‘賦成夜?fàn)T才銷寸，衙遲朝曦未半竿’；‘未緣狗監(jiān)知才思，端向牛衣積淚痕’；‘白圭未可輕三復(fù)，小草須防得二名’；‘能似鼠多愁渡谷，仕如鲇鈍笑緣竿’；‘憂虞心似知更雀，安穩(wěn)身如掛角羊’：皆工用事屬對者也。五言如‘日落狐鳴冢，天寒犬吠村’；‘雨園鳩喚婦，風(fēng)徑燕將兒’；‘松根危抱石，嶺路曲隨溪’；‘老覺田原好，慵疏里巷尋’皆有林夜之趣者也。絕句《汴堤暮雪懷徑山道人》云：‘朔風(fēng)吹雪亂沾襟，走馬投村日向沉；遙想道人敲石火，冷杉寒竹五峰深。’村店即事》云：‘十載京塵化客衣，故園榆柳識春歸；深村方物無由覓，蝴蝶雙尋麥隴飛。’《題穀驛舍》云：‘驛後新籬接短墻，枯荷衰柳小池塘；倦游對此忘行路，徙倚軒窗看夕陽。’皆有中、晚風(fēng)調(diào)，不類宋格。
金陵妓朱斗兒，嘉靖間與陳魯南沂聯(lián)詩，曲中有才情者也。有《送所歡》一絕云：‘楊子江頭送玉郎，離思牽挽柳絲長，柳絲挽得吾郎住，再向江頭種幾行。’人爭傳誦。予偶閱元詩，黃君瑞《送別》云：‘雲(yún)錦江邊送玉郎，江邊折柳柳絲長；柳絲若挽情人住，更向東風(fēng)種幾行。’乃竊抄者。魯南輩不察也。
趙燕如，金陵名娼也?！都闹x友人送吳箋詩》云：‘感君寄吳箋，箋上雙飛鵲；伹效鵲雙飛，不效吳箋薄。’一時(shí)名士，皆與之狎。京口鄔佐卿《雪夜訪燕如詩》云：‘燕子樓前曉日遲，叢篁晴色歲寒知；庭留積雪看教舞，檻附青山入畫眉。鼓瑟調(diào)從翻玉樹，當(dāng)杯人似宴瑤池；雲(yún)鬟謾對綸巾白，無奈風(fēng)塵兩鬢絲。’
唐僧智永，為王右軍七世孫；皎然，為謝康樂之十世孫。二僧詩字名家，不忝其祖，殊勝金銀車登進(jìn)士第者。
昆山周少參震，其祖壽誼，生於宋景定間，歷元至洪武六年，百有十歲。郡守魏觀設(shè)鄉(xiāng)飲酒寵異之；明祖高皇帝聞而召至闕廷，賜以酒饌，復(fù)其家，年百十六歲而終。眉壽之人，未聞?dòng)袣v三朝者，亦奇事也。
世傳禹碑七十七字。韓文公詩云：‘千搜萬索何處有？森森綠處猿猱悲。’亦未之見也。宋張世南云：‘嘉定中，賢良何致見於南岳岣嶁峰上，遂摹刻於岳麓書院。’嘉靖甲午，長沙太守潘鑒得於書院後小山草莽中，即宋人摹刻者也。夫古文之傳遠(yuǎn)者，多銘於鐘鼎，至周宣王始刻石鼓，歐陽已疑其非真；則岣嶁之刻，後人妄作明矣。後楚沈鑒夢神禹授以古缻，下有篆文，類碑字，及早起誦，若素識，不勞深索，楊用修好奇士也，遂信之，乃作《禹悲歌》，抑亦英雄欺人耳，何可據(jù)以為實(shí)！董郡丞廷欽《觀禹碑詩》云‘晨望衡岳山，悠悠恣登陟；霞彩散崇岡；垂蘿掛蒼壁。路逢樵者言，岣嶁有奇跡；飛翥若鸞龍，云是禹碑石。累累七十字，字字不可識；古異蝌斗文，怪匪斯籀筆。用修好奇士，今文手親譯；緬想治水功，天授非人力；得非宛委藏，神符今散逸。我觀五岳圖，真形甚奇僻；恐是山川形，亦與五岳匹。闕文安可尋，郢調(diào)詎堪釋。為語夜郎翁，支離太無益！’
明初舊制：吏部考察，但老疾、罷軟、貪酷、不謹(jǐn)四條。成化間，豐城李太宰裕為吏部時(shí)，謂遲鈍似軟，偏執(zhí)似酷，始創(chuàng)立才力不及一條以處之，實(shí)愛惜人才之意。其法至今不變。公善詩，所著有《古澹集》，翩翩唐響也。《春夜》云：‘夜深庭院寂無嘩，寶鴨香銷燭影斜；倚遍闌干眠未得，滿庭明月浸梨花。’《憶揚(yáng)州》云：‘樓臺燈火萬家明，況復(fù)通宵歌吹聲；二十四橋今寂寞，月光空自鎖重城。’《聞鶯》云：‘綠草蒙茸遍匹郊，桃花飛盡柳陰交；行人正起傷春思，厭聽黃鸝噪樹梢。’五言如：‘涼月疏林影，晨雞遠(yuǎn)店聲。’‘細(xì)雨楚山曉，輕雲(yún)隴樹春。’‘楓林萬葉盡，茅屋幾家殘。’‘沙淺溪流碧，春深野燒青。’‘孤城明晚照，落木動(dòng)涼飚。’皆佳句也。
莆陽林士造，字吾宗，太守鳴盛子也。少年能詩，未幾發(fā)狂疾，夭死?！兜菫跏L太虛上人》云：‘老僧高臥處，幽絕到人??；半榻無長物，空山獨(dú)掩扉。竹疏常漏日，苔古欲侵衣；相送斜陽在，清風(fēng)滿翠微。’《游牛首山》云：‘野剎半空齊，山深路屢迷；經(jīng)聲參鳥韻，塔影印雲(yún)梯。倚策追前跡，摩厓認(rèn)舊題；諸峰看不極，惆悵夕陽西。’《送人之衡陽》云：‘依微草樹接汀洲，一葦臨河送遠(yuǎn)游；幾處啼猿湘水暮，一行寒雁洞庭秋。霜前古寺疏鐘急，雪後空山亂瀑流；明到故人因下榻，郡齋無日不淹留。’惜其稿不傳。
嘉靖間，吳中刻《六朝詩集》，有梁宣帝詩一卷，僅六首：《建除》、《迎舍利》、《麈尾》、《百合》、《梨》、《蘭》而已。乃陳宣帝，悮作梁也。《詩紀(jì)》亦踵其悮，附於梁元帝之後，宜改正之。
漢《藝文志》：小說出於稗官。謂細(xì)米為稗，王者欲知閭巷風(fēng)俗細(xì)碎之言，故立稗官以記之。
梁吳均《少年子》詩云：‘不道參差菜，誰論窈窕淑。’雖用經(jīng)語，大似歇後，亦詩病也。
五代耶律德光入洛陽，聞杜鵑，問李崧曰：‘此何聲也？’崧以杜鵑對。五代已有之矣，邵康節(jié)於天津橋聞之，不足駭也。豈未聞前事乎！李文正東陽，年十七登進(jìn)士；太倉陸太常釴與之同榜。有詩云‘金羈細(xì)馬出明光，碧色羅衣錦繡香；行過玉河三百騎，少年?duì)幷f李東陽。’
新昌胡夢說方伯云：《弇州史料》，凡請弇州作傳志者，雖中才亦得附名；未請傳志者，雖蓋代勛名節(jié)義，亦所不載。後之耳食者，未可以此為定案也。讀弇州書者，亦不可不知。
洪武八年，宋濂官禮部侍郎，封濂母陳氏、妻賈氏為德人。見誥命。後無‘德人’之稱。
唐張旭以草書名，未見有詩傳於世。偶讀弘治中顧宗伯清集《跋旭艸書後》，載其《詠柳》一絕云：‘濯濯煙條拂地垂，城邊樓畔結(jié)春思；請君細(xì)看風(fēng)流意，未減靈和殿裏時(shí)。’詩不見唐集，旭所自作也。
宋末汶陽王質(zhì)，號雪山先生，著《詩經(jīng)總聞》二十卷，其家櫝藏五十年。淳祐中，吳興陳日強(qiáng)守汶陽，刻之郡齋，始行於世，後又無傳矣。謝在杭錄之秘府，諸子盡賣藏書，近為陳開仲購得之，歸之予。中間不甚依朱氏，多得風(fēng)人之趣。如《小星》二章，謂婦人送君子，以夜而行，事急則人勞，不得不歸之於命。‘抱衾與裯’，聞命即發(fā)，不及治裝也。此說猶切宵征之旨。如《騶虞》二章，謂田獵之作，一行只五獸，言不多也。草始茁，獸未有深芘，所以如此；其心雖慈，其禮不可闕也。供國祭祀，充君膳羞，有不得已者，每有所獲，必舉‘騶虞’稱嘆，言安得如此獸不踐生草，不食生物者也。其心甚不欲也?！度倨方宰詣?chuàng)己意而解之，惜無力板行之耳。
永和蘭亭之會，四十二人，柳公權(quán)書之。題云：四言詩王羲之為序，序行於代，故不錄；其詩多，不可全載。今各裁其佳句而題之，亦古人斷章取義也。五言詩孫興公為序，柳注云：文多不備載。近見宣和中內(nèi)府搨本，始知今世所傳興公序與詩，皆經(jīng)柳所裁，俱非全篇也。周府刻《蘭亭宴集圖》，其詩合四言、五言於圖像之上；近益府仍舊文重刻之。詩與柳書多有異同，即以王為前序，孫為後序，亦非矣。謝在杭嘗云：‘蘭亭之賢，皆一時(shí)之選，賦詩只四句六句，亦有不成者，真咄咄怪事。’在杭未見宣和舊搨耳。
予鄉(xiāng)王覺斯先生詩凡百余卷，卷帙既多，每遂不能流傳；予欲刪為數(shù)卷以行，匆匆東行，不暇及矣。先生詩不難於沉著，而難於流動(dòng)。偶得其五、七律，附錄數(shù)聯(lián)於後，然予實(shí)未見先生全稿也?！吨瘛罚?#8216;空翠噓蒼節(jié)，瞑禽守澹煙。’《鞏華城》：‘野火頹荒屋，殘更出驛樓。’《送廬山僧》：‘暮雪聞樵響，空心共虎游。’《正學(xué)祠》：‘荒山無死氣，白日有寒風(fēng)。’《期友》：‘明月無心上，故人何日來。’《入雒》：‘風(fēng)急灘聲逆，天低岳色蒼。’《萬年寺》：‘疏磬雲(yún)中樹，高簾雪外山。’《又行》：‘網(wǎng)腥朝入肆，禾氣午薰人。’《清河縣東南湖》：‘露潤聞花氣，沙虛透樹光。’《馬坂寺》：‘僮仆迷幽寺，牛羊上古墳。’《清心》：‘牛睡斜陽穩(wěn)，雞鳴僻巷深。’《舟中》：‘開窗湖盡白，一路柳先青。’《圓津寺》：‘香煙流遠(yuǎn)磬，秋色滿空山。’《酬荊岫》：‘好詩憐雪後，同夢記峰西。’《還里至{艸儲}萸灣》：‘旅人輕犯雨，里鼓亂撾秋。’《旅次聞諸弟》：‘佩刀何地解，匹馬此身弧。’《不必》：‘衣濕櫻桃雨，帆拖杜若雲(yún)。’《哭內(nèi)子》：‘鬼錄紛無序，人生耐幾秋。‘《送友還黔經(jīng)楚訊石齋消息》：’開緘猶故友，比屋是誰家？’《燕子磯》：‘極浦看人小，乖崖礙鳥飛。’《洪修寺》：‘秋風(fēng)連日雨，古寺異鄉(xiāng)心。’《煙雨樓》：‘誰家園榭青霞外，幾樹梧桐白落中。’《送碧滄》：‘滹沱日暮攜孤劍，銅雀風(fēng)高照大旗。’《送張子入蜀》：‘人行古嶂楓千點(diǎn)，月照平沙雁一聲。’《西山》：‘碑間三日沉吟處，弦外孤鴻獨(dú)送時(shí)。’《九日高臺寺》：‘危邊白雁偏來蚤，古寺黃花復(fù)對誰？’《華岳》：‘泉音酒醒偏隨枕，岳色秋深不礙墻。’《送郭監(jiān)軍》：‘春深馬散桃花外，戍老人歸燧火中。’《金谷園舊地》：‘花光古隰沉樓閣，溪色斜陽照板橋。’《木末亭》：‘袖裏怪風(fēng)藏石子，墻邊破寺出桃花。’《臘月》：‘客子欲渡冰初急，鄉(xiāng)書不來雁又征。’《終南山》：‘好山當(dāng)牖日初上，芳草滿園人未歸。’《馬祖姑》：‘疏燈獨(dú)夜聞孤雁，明月空山泣子規(guī)。’《京南遠(yuǎn)望》：‘薊門古戍三邊接，碣石孤雲(yún)萬里來。’《登法藏寺塔懷鄉(xiāng)》：‘僧院開花非昨日，雲(yún)山轉(zhuǎn)眼即前朝。’《愛妾換馬》：‘舊夢不隨絲絡(luò)斷，驕嘶莫過鏡樓西。’《野寺》：‘眾壑爭迎雲(yún)屐響，一床默坐雨燈深。’《送絅存》：‘江波萬里孤舟駐，柳葉千峰暮雨收。’《欒城》：‘野橋流水浸官道，古戍閒雲(yún)隱驛樓。’《憶西湖》：‘一夜紫橋聞鶴羽，十年紅葉想漁舟。’《登籠山》：‘縈帶河聲皆北轉(zhuǎn)，微茫岳氣自東來。’《亂後》：‘紅柿月陰焚屋後，白頭人出戰(zhàn)場中。’《贈履臺》：‘煙塵萬里丹峰阻，江海何人白發(fā)歸。’
洞庭葛震甫有《題村廟》云：‘古木陰中冷廟荒，鄰雞飛過矮茅墻；銖衣半濕桃花雨，蕭蛸絲絲網(wǎng)夕陽。’《文姬歸漢》云：‘馱金辛苦向黃沙，贖得文姬到漢家；多少遺書付王粲，獨(dú)傳哀怨拍霜笳。’《客中立春》云：‘四日新年一日春，新春還是舊年人；山中有屋何曾住，逢著梅花便結(jié)鄰。’《山帶樓》云：‘一帶青山一帶溪，溪光山色互招攜，春風(fēng)醉我高樓上，聽盡林梢百舌啼。’後官閩藩幕，宅艱奔?xì)w，《水次聞猿》：‘急歸難與逆流爭；一日郵簽五日行；腸結(jié)淚枯無夢斷，冷猿何必許多聲。’震甫詩多奇警，此其一斑云。
《詩》云：‘具曰予圣，誰知烏之雌雄？’注云：相似而難辨也。然烏其翼左掩右者為雄，右掩左者為雌；一說焚其毛置水中，沉者為雄，浮者為雌。
龜千年游於蓮葉之上，庾信詩云：‘靈蔡上芙蓉。’鳳非竹實(shí)不食，庾云：‘祥鸞棲竹實(shí)。’以‘蔡’代龜，以‘鸞’代鳳，此皆六朝換字之法也。薛道衡襲之云：‘集鳳桐花散，勝龜蓮葉開。’竟用本色字，殊勝。
楊升庵夫人黃氏能詩，世傳‘雁飛應(yīng)不到衡陽’一律最佳，而他作少見。然絕句尤妙，有《寄升庵》云：‘懶把音書寄日邊，別離經(jīng)歲又經(jīng)年；郎君自是無歸計(jì)，何處青山不杜鵑！’升庵初娶王氏，封安人，早卒，黃乃繼娶也。有樂府?dāng)?shù)卷，梓於金陵。
人之最難忍者，拂逆也。其在泛常，可情恕而理遣；若天性之適遭其窮，與之校不可，置之度外不可，道惟有自盡而已。古大舜父頑、母嚚、象傲，而能無怨無懟，委命畢誠，以蘄感通，其究克諧底豫，格神人而為天下後世法。舜之親若弟，舜成之；舜之古今稱大舜，又舜之不幸成之也。君子觀于舜，而知逆境之成人。故曰：山河大地，盡是黃金，滿世界皆藥物；小拂逆是小遭際，大拂逆是大遭際。以之怨尤固非，即泛泛以為前緣，若可何如，亦錯(cuò)過而可惜矣。
儒者言無鬼神，大要慮人諂瀆耳。慮諂瀆則可，謂無鬼神則不可。從來圣賢兢業(yè)戒懼，寔是見得鬼神靈爽烜赫，其曰：‘福善禍淫，臨汝陟降；精氣游魂，體物不遺。’俱真實(shí)語。此千圣心學(xué)，第一吃緊。舍此卻無圣學(xué)。非明知其無，姑為是攝心法，且誑世也。夫禴祠蒸嘗，精有必通，鬼神無，則祖先亦無，儒者不廢家祭，何以言無鬼神也。人目不見風(fēng)，不曰無風(fēng)；不見性，不曰無性；不見祖先，不曰無祖先。則雖不見鬼神，其有鬼神必矣?；蛟唬菏ベt無所為而為善，何畏乎鬼神？是殆不然。恒人之視圣賢也太高，圣賢自視固是恒人。若自謂己圣已賢而不畏，妄亦甚矣。畏則念真實(shí)，念真實(shí)而後裏如表，終如始，屋漏如大庭，無所為而為善，孰加于此！人誠鬼神之不畏，復(fù)何所畏也？彼其所謂諂瀆者，非必禴祀蒸嘗，其祈禳禱賽之謂耶！臣子當(dāng)君父迫切時(shí)，匍匐呼吁，無所不至；祈禳禱賽，雖知無益，計(jì)且為之。此獵較可從之俗，何為諂瀆？即云諂瀆，只人之愚，鬼神何尤？不可因死噎者謂無穀，因死溺者謂無舟也。今慮諂瀆而蔑鬼神，廢出王游衍之昭鑒而即聾昧，使君子聞之，墮行于幽；小人聞之，濟(jì)惡于顯。世儒之論，毋乃為無忌憚?wù)叩?，而張之焰乎?br> 禮稱曾祖之父為高祖。《左傳》昭公十七年，郯子來朝，曰：我高祖少皞摯之立也。則以始祖為高祖。昭公十五年，王謂籍談曰：昔而高祖孫伯黡，司晉之典籍。則謂其九世祖為高祖。
《書》：‘歸格于藝祖。’注：以藝祖為文祖，不詳其義。人知宋人稱太祖為藝祖，不知唐、金二代，亦皆稱其太祖為藝祖。唐明皇開元十三年，封泰山，其序曰：‘惟我藝祖文考，精爽在天。’金世宗大定二十五年，封混同江神，冊文曰：‘仰藝祖之開基，佳江神之效靈。’然則，是歷代太祖之通稱也。
前代拜相者必封公，故稱之曰相公。若封王，則稱相王。（晉簡文帝稱相王，武帝在魏時(shí)亦稱相王。）自洪武中革去丞相之號，則有公而無相矣。即初年之制，亦不全沿唐宋：有相而不公者，胡惟庸是也；有公而不相者，常遇春之偷是也；封公拜相，惟李善長、徐達(dá)。三百年來，只二位相公耳?！鹞和豸印稄能娦小罚?#8216;相公征關(guān)右，赫怒震天威。’《羽獵賦》：‘相公乃乘輕軒，駕四駱。’‘相公’二字，似始見此。
古人二名，止用一字。晉侯重耳之名見於經(jīng)，而踐土之盟載書，止曰‘晉重’。豈古人二名，亦有可但稱一字者與！○潘岳《西征賦》：‘重戮帶以定襄，弘大順以霸世。’文公名止用一字，本於踐土載書，卻非翦截古人名字之比。其《關(guān)中詩》：‘紛紜齊萬，亦孔之丑。’則不通矣。豈有以齊萬年為齊萬者耶！○《呂氏春秋》：‘干木光乎德。’去‘段’字，‘惜誓來革順志而用國。’去‘惡’字。此為翦截名字之祖。○文中并稱兩人，而一氏一名，尤為變體。杞殖、華還，二人也，而《淮南子》稱為‘殖、華’。賈誼《新書》：‘使曹、勃不能制。’‘曹’，曹參；‘勃’，周勃也。漢《厈彰長碑》云：‘喪父事母，有柴、潁之行。’‘柴’，高柴；‘潁’，潁考叔也。卻正《釋譏》：‘褊夷、叔之高懟。’陶潛詩：‘積善云有報(bào)，夷、叔在西山。’語亦類此?！鹩钟胁⒎Q兩人，而一爵一姓，如《史記》‘絳、灌’，‘絳’，絳侯周勃；‘灌’，潁陰侯灌嬰也。蓋高帝時(shí)功臣，周姓者不一人，故特稱爵。
古人謚有二字三字，而後人相沿止稱一字者。衛(wèi)之叡圣武公，止稱武公；貞惠文子，止稱公叔文子；楚頃襄王，止稱襄王；秦昭襄王，止稱昭王；漢諸葛忠武侯，止稱武侯。
子孫得稱祖父之字。子稱父字：屈原之云‘朕皇考曰伯庸’是也；孫稱祖字：子思子云‘仲尼祖述堯舜’是也。《顏氏家訓(xùn)》：古者名以正體，字以表德，名，終則諱之，字乃可以為孫氏?？鬃拥茏佑浭抡?，皆稱仲尼；呂后微時(shí)，嘗字高祖為季；漢袁種字其叔父曰絲；王丹與侯霸子語，字霸為君房。江南至今不諱字也。河北士人全不辨之，名亦呼為字，字固因呼為字。尚書王元之兄弟，皆號名人，其父名雲(yún)，字羅漢，一皆諱之，其余不足怪也。
古人有名父、名君、名祖：《金縢》周公之祝辭曰：惟爾玄孫某。名君也?！蹲髠鳌罚訃?，申犀對王稱無畏。知罃對楚王稱外臣首；鄢陵之戰(zhàn)，欒針曰書退。名父也。欒盈辭于周行人，曰陪臣書，曰其子黡。名祖若父也。
古人生不諱名，同輩皆面呼其名。《書》：周公若曰‘君奭’；《禮記·曾子問》篇：老聃曰‘丘’；《檀弓》篇：曾子曰‘商’；《論語》：微生畝謂孔子曰‘丘’是也。○孔子誨其弟子皆稱名；孟子則皆曰子，稱於他人之前亦曰子，樂正子、高子是也。亦可以見世風(fēng)之變矣。
古人敬其名，則無有不稱字者。陸務(wù)觀曰：字所以表其人之德。故儒者謂夫子曰仲尼，非慢也。後世不惟諱其名，而并諱其字。《晉書·儒林·劉兆傳》：‘嘗有人著鞾騎驢，至兆門外曰：“吾欲見劉延世。”兆儒德道素，青州無稱其字者。門人大怒。兆曰：‘聽前。’”又：常林年七歲，有父黨造門，問：‘林伯先在否？’林不答?？驮疲?#8216;何不拜？’林曰：‘雖當(dāng)下拜；臨子字父，何拜之有！’
古人有以父名子者：《左傳》成十六年：‘潘尫之黨。’潘尫之子，名黨也。襄二十三年：‘申鮮虞之傅摯。’申鮮虞之子，名傅摯也。意必當(dāng)時(shí)有同名者，故特舉其父以別之。
古人有以夫名妻：漢楊彪夫人袁氐答曹公卞夫人書曰：‘彪袁氏頓首頓首。’
名以同事而晦者：《淮南子》言秦穆公使孟明舉兵襲鄭，過周以東，鄭之賈人弦高、蹇他相與謀，矯鄭伯之命，以十二牛勞師。是蹇他為弦高之友。而《左氏傳》不載。又書荊軻西刺秦王，高漸離、宋意為擊筑而歌於易水之上。宋玉《笛賦》：亦以荊卿、宋意并稱，是宋意為高漸離之侶，而《戰(zhàn)國策》、《史記》不載?！稹稇?zhàn)國策》：東孟之會，聶政、陽堅(jiān)，刺相兼君。注云：堅(jiān)，政之副。按聶政告嚴(yán)仲子曰：‘其勢不可以多人。’未必有副。
名以同事而章者：《孟子》：‘禹、稷當(dāng)平世，三過其門而不入。’考之《書》曰：‘啟呱呱而泣，予弗子。’此禹事也，而稷亦因之以受名。華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變國俗。考之《列女傳》曰：哭于城下，七日而城為之崩。此杞梁妻事也，而華周妻亦因之以受名。
人以相類而誤者：《墨子》：‘文王舉閎夭、泰顛於罝網(wǎng)之中，授之政而西土服。’於傳未有此事，必太公之誤也?！秴问洗呵铩罚?#8216;箕子窮於商，范蠡流乎江。’范蠡未嘗流江，必伍員之誤也?！痘茨献印罚?#8216;吳起、張儀車裂支解。’張儀未嘗車裂，必蘇秦之誤也?！兑琢帧罚?#8216;貞良得愿，微子解囚。’微子未嘗囚，必箕子之誤也?！稹稌x書·夏統(tǒng)傳》：‘子路見夏南，憤恚而忼愾。’子路未嘗見夏南，蓋衛(wèi)南子之誤。
《史記·萬石君傳》：‘長子建，次子甲，次子乙，次子慶。’甲乙非名也，失其名而假以名之也。《張湯傳》：‘長安富賈田甲。’《韓安國傳》：‘獄卒田甲。’疑亦同此。○《漢書·魏相傳》：‘中謁者趙堯舉春，李舜舉夏，兒湯舉秋，貢禹舉冬。’不應(yīng)一時(shí)四人，同以堯、舜、禹、湯為名，若有意撰而名之者。及讀《急就章》，有云：‘祖堯舜，樂禹湯，’乃悟若此類，皆古人所假以名之也?；蛟唬焊叩蹠r(shí)，實(shí)有趙堯，然非謁者?！鹆悍犊b《神滅論》有張甲、王乙、李丙、趙丁，後人假設(shè)之辭，以此為祖。
《漢書·張敖傳》：呂后數(shù)言張王以魯元故，不宜有此。劉放曰：史家記事，或有如此追言謚者?！妒酚洝罚灨吲c張敖言，謂帝為高祖?！豆騻鳌?，公子翚與桓公言，吾為子口隱矣。皆此類。今按傳記中此例尚多。如《左氏傳》：石碏曰：陳桓公方有寵於王?！秶Z》：鮑國謂子叔聲伯曰：子何辭苦成叔之邑？《淮南子》：先軫曰：昔吾先君與穆公交?！秴窃酱呵铩罚鹤玉阍唬簣?bào)汝平王。《說苑》：景公曰：善為我浮桓子也。屈宜咎曰：昭侯嘗利矣，不作高門。并是生時(shí)，不合稱謚。乃後人追為之辭也?！稹妒酚?#183;田敬仲世家》：齊人歌之曰，嫗乎采芑，歸乎田成子?！妒吠ā吩唬禾锍Ｒ姶?，而遽呼以謚！蘇氏曰：田常之時(shí)，安知其為成子而稱之！
稱晉文公為文君：《楚辭·惜往日》：‘介子忠而立枯兮，文君寤而追求。’稱楚莊王為莊君：《荀子》：‘莊君之曶。’稱魯昭公為昭君：《焦氏易林》：‘乾侯野井，昭君喪居。’
《管予》稱‘三晉之君’，其時(shí)未有三晉?！遁p重》篇稱‘魯、梁’，其時(shí)未有梁?！秶Z》：‘句踐之伯，陳、蔡服從。’其時(shí)有蔡無陳?！墩f苑》：‘句踐聘魏。’其時(shí)未有魏。又言仲尼見梁君，孟簡子相梁。其時(shí)未有梁，魯亦無孟簡子?！秴问洗呵铩罚?#8216;晉文公師咎犯、隨會。’隨會不與文公、咎犯同時(shí)?！妒酚?#183;扁鵲傳》：‘虢太子。’其時(shí)虢亡己久。《龜莢傳》：‘宋元王。’宋無此君。《越絕書》：‘晉、鄭王。’晉、鄭未嘗稱王。《列子》：‘晏平仲問養(yǎng)生於管夷吾。’平仲去管子百余年?！俄n詩外傳》：‘孟嘗君請學(xué)於閔子。’閔子、孟嘗君，相去幾二百歲。
《集古錄》有五代時(shí)帝王將相等署字一卷。所謂署字者，皆草書其名，今俗謂之畫押，不知始於何代。《桯史》謂晉已有之，然不可考?！赌鲜贰罚糊R高帝在領(lǐng)軍府，令紀(jì)僧真學(xué)手跡下名，報(bào)答書疏，皆付僧真。上觀之笑曰：‘我亦不復(fù)能別。’何敬容署名，‘敬’字則大作茍，小為文，‘容’字大為父；陸倕戲曰：‘公家茍既奇大，父亦不小。’《北史》：斛律金不識文字，初名敦，苦其難署，改名為金，從其便易，猶以為難，神武乃指屋角令識之。《北齊書》：庫狄干不知書，署名乃干，字逆上畫之，時(shí)人謂之穿椎。又有武將王周，署名先為吉，而後成其外?！妒勒f》：蕭引書法遒逸，陳宣帝嘗指其署名語諸人曰：‘此字筆勢翩翩，似鳥之欲飛。’《唐書》：董昌僭位，下制詔，皆自署名?；蛟唬?#8216;帝王無押詔。’昌曰：‘不親署，何由知我為天子！’今人亦謂之花字?！侗饼R書》：後王紀(jì)領(lǐng)軍一時(shí)二十，連判文書，各作花字，不具姓名，莫知誰也?！稹稏|觀余論》云：唐人及國初前輩與人書牘，或只用押字與名，用之無異；上表章亦或爾。近世遂施押字於檄移?；虿粫好?，而別作形模，非也。
《宋史·劉奉世傳》：先是，進(jìn)奏院，每五日具定本報(bào)狀上樞密院，然後傳之四方。而邸吏輒先期報(bào)下，或矯為家書以入郵置；奉世乞革定本，去實(shí)封，但以通函騰報(bào)。從之?！秴武趥鳌罚簝z智高寇嶺南，詔奏邸毋得輒報(bào)；溱言：一方有警，使諸道聞之，共得為備；今欲人不知，此何意也？《曹輔傳》：政和後，帝多微行，始民間猶未知；及蔡京謝表有‘輕車小輦，七賜臨幸。’自是《邸報(bào)》聞四方。‘邸報(bào)’字見於史書始此。
山陰姜武孫（承烈）《分野辯》云：古今人屢辨而終不可辨者，莫甚乎分野之說矣。天與地精氣相感，地有是形，天即有是氣；故在天為分星，在地為分野，是亦理之可信者也。自《周禮·保章氏》以星土辨九州之地，後世儒者莫不宗之；但《星經(jīng)》既亡，今所據(jù)者，止班固所著漢志；鄭康成引十二次之分以相屬，而魏太史令陳卓更分系二十八宿，悉載郡國各所直宿度，可謂詳矣。然即其言考之，其可疑不止一端。揚(yáng)在東而星紀(jì)則在北，雍在西而鶉首則在南，冀在北而大梁則在西，齊、魯俱在東而降婁乃在西，玄枵又在北，是躔決之參差可疑也。衛(wèi)在河內(nèi)，與并無涉也，乃衛(wèi)不屬豫而屬并；魯在山東，與徐無涉也，乃魯不屬兗而屬徐；晉在太原，與益無涉也，乃晉不屬冀而屬益；是州郡之錯(cuò)互可疑也。夫州郡錯(cuò)互，則地與地木相合；躔次參差，則地與天不相合。夫既不相合若此，尚欲泥其書以驗(yàn)災(zāi)祥而決休咎，豈有當(dāng)乎！論者以為分野占驗(yàn)，自古不爽，當(dāng)時(shí)必有所據(jù)而然，或云封國之年，其歲星所在之辰，即屬分野。則同歲受封者必多，何以齊、魯、宋、鄭諸國務(wù)分躔次，而絕不相侔？此不問而知其非也。唐一行則云：星之與土，以精氣相屬，不系乎方隅；其占驗(yàn)以山河為界，不主於州國。其說似矣。然不過意為揣測耳，又安能取乎參差之星，錯(cuò)互之地，條分縷析，一一相配而錙銖不爽也哉！且不特此也，天以下大矣、廣矣，決不止于中國也。雖鄒衍之論，迂誕不足深信；然既謂之中國，則東西朔南之為外國者，不知凡幾，其分星分野，當(dāng)必?zé)o異。攷昴、畢之界曰天街，天街者，中與外之交也，天之不詳內(nèi)而略外可知也。必若諸儒之論，是天已盡於中國；而中國之十有二州，已盡天之三百六十五度矣。豈理也哉！或曰：五車五星，其次舍在畢，星書謂主秦、趙七國；北斗七星，其次舍自張而角，星書亦謂主秦、楚七國；或又曰：牛、女下有十二國星，東起越，西至鄭，鄭夾漈謂天之所覆廣，而中國所占，止此十二星。或又曰：天市垣有列國星二十二，起宋至河中；所謂分野者，指列國諸星而言也。夫五車、北斗，何所見而謂主七國？星書固不足據(jù)。牛、女下之十二星，天市垣之二十二星，在天業(yè)有其象，則列國之休咎，自應(yīng)於此星占之；較之十二次分野之言，似為勝矣。然中國所占僅此，則此外之災(zāi)祥，皆可置而不論；又何以五星聚井而沛公帝，彗星掃秦而苻堅(jiān)危，熒惑守心而宋憂，景星見尾而燕盛也哉？吾故曰辨之而終不辨者，分野之說也。然則奈何？曰：辨之而終不辨，莫若以不辨辨之。夫人主之於天也，蓋無事不當(dāng)警，無處不當(dāng)警者也。必曰某事徵某應(yīng)，此劉向《五行傳》之謬也。必曰某星應(yīng)某地，此亦漢以來諸儒之失也。且往者分建列國，固有分野之說，令之各警天戒；今四海一家，則周天之休咎，皆皇極之徵應(yīng)也。何必紛紛攷分野之同異為哉！○分野之辨，紛紛聚訟，得武孫此論而定。喜其議與予相合，因備錄之。武孫別有《雅頌辨》、《春王正月辨》，《河圖洛書異同辨》，予另刻之《賴古堂文選》中。
楊升庵、朱郁儀兩先生著書最多，予既合刻其目矣；此外則陳心叔先生（士元），楚之應(yīng)城人，所著詩文，名《歸雲(yún)集》，若干卷。外有《論語類考》廿卷，《孟子雜記》四卷，《易象鉤解》四卷，《易象匯解》廿卷，《五經(jīng)異文》十一卷，《姓匯》四卷，《姓觿》十卷，《名疑》四卷，《古俗字略》七卷，《夢占逸旨》八卷，《隄疾恒談》十五卷，《楚故略》廿卷，《象教皮編》六卷，《楚絕書》二卷，《荒史》六卷，《世歷》四卷，《江漢叢談》二卷，《俚言解》二卷，《裔語音義》四卷，《岳紀(jì)》六卷。板帙浩繁，未易流傳。予舊藏六七種，今只存一二矣。後托家吳昉大令覓其全本，亦不可得。相傳先生覽揆之前一夕，其父夢一老翁，冠袍款戶而入，自稱齊卿孟軻；翌旦而心叔生，其父遂小字之曰孟卿。後登嘉靖甲辰進(jìn)士，刺灤州。己酉二月上丁，有事孔廟，分獻(xiàn)於孟子，木主無故自仆，型爵皆墮地。心叔惡之，遂自兔歸。稱養(yǎng)吾子，息影讀書，故著述甚富。孝感夏振叔云：心叔子堦，字吉藪，亦博學(xué)。著有《編日新書》十二卷。
譙樓畫角之曲有三弄，為曹子建作。其初弄曰：‘為君難，為臣亦難，難又難。’再弄曰：‘創(chuàng)業(yè)難，守成亦難，難又難。’三弄曰：‘起家難，保家亦難，難又難。’今角聲之嗚嗚者，皆難字之變聲耳。夏振叔言：崇禎己卯其鄉(xiāng)省試，有延乩問題者。乩書一絕，末二句云：‘今年試目非容易，請聽譙樓第二聲。’問者不解。至就試，題乃《為臣不易》，始嘆其隱妙。
夏振叔言：其鄉(xiāng)數(shù)年前瘧大作，或教於古錢中檢取周元通寶一文，持之即愈。初不知此說倡自何人，一時(shí)喧傳，寶為符箓，一文須時(shí)錢一緡。按此錢乃周世宗毀天下銅佛所鑄；其卻瘧者，或亦仰藉瞿曇之靈歟！○黃俞邰云：金陵人傳，此錢難產(chǎn)者持之即下。亦不知何故。
《升庵外集》載孫器之評詩一則，而稱‘定陶孫器之’。夏振叔云：按其人姓敖名陶孫，而器之其字也。楊誤以敖陶為地，而改‘敖’為‘定’，以合郡邑之名；與誤認(rèn)劉德升為劉景升、索幼安為管幼安者，同一可笑。因記《桯史》一條，乃器之事，附錄于此：趙忠定既以人言投荒，善類多力爭被逐，而韓侂胄之權(quán)遂張；公議嘩然，謗書日懸闕下，雖加疏捕，莫得其名。太學(xué)生敖器之亦有詩，末云：‘九原若遇韓忠獻(xiàn)，休說渠家末代孫。’蓋侂胄乃韓忠獻(xiàn)琦曾孫也。一時(shí)都下競為傳寫。侂胄雖知出器之手，亦不之罪。器之後登進(jìn)士。按器之成是詩，墨未乾而壁已輿去；器之恐，易服逃去，變姓名；侂胄逐，始成進(jìn)士。此云侂胄不之罪，未之考也。器之，閩人。
夏振叔言：幼隨其先大夫官汴，苦蝎，問之汴人，云：不拘春夏，但聞雷第一聲，即默援衣帶作結(jié)；或遭螫，便舉結(jié)摩之即愈。試之良驗(yàn)?！鸱缴鄞迨逃疲盒〗獬幌驏|，暮不向西，日不向南，夜不向北，永不受毒蟲之螫。
衛(wèi)夫人見王右軍年十二書，流涕曰：‘此子必蔽我名。’按右軍初學(xué)衛(wèi)書，將謂不及；北游見李斯、曹嘉等書；之許下，見鍾繇、梁鵠書；又之洛下，見蔡邕《石經(jīng)》三體書；又于從兄洽處見張昶《華岳碑》。嘆曰：‘巫雲(yún)洛水外，云水寧足貴哉！’古人成一藝，亦必腳下行數(shù)千里路，目中見無限古人手跡，乃始成名。今日執(zhí)筆便欲凌跨古人，豈不自愧！○元微之‘除卻巫山不是云’之句，亦本右軍。
干寶撰《搜神記》，時(shí)人曰：‘卿可謂鬼之董狐。’魏使李騫入梁，見佛寺旁執(zhí)筆者，謂之尸頭，騫曰：‘此僧之董狐也。’又六朝人撰《酒記》，時(shí)謂‘酒之南董’。黃長睿評書，號‘書之董狐’。近黃山潘景升好品題諸姬，自為撰記；文辭艷麗，時(shí)人謂景升是‘姬之董狐’
俗傳楊玉環(huán)是白鷴之精，故指爪純赤。此語亦有所本，云出之張文獻(xiàn)公《千秋金鑒錄》。○按新都黃潭《讀書一得》云：嘉靖辛卯，始興令張鑒，刻張文獻(xiàn)《千秋金鑒錄》，予讀之有疑焉?？肌毒V目》：唐開元二十四年，張九齡上《千秋金鑒錄》，‘以鏡自照見形，以人自照見吉兇’兩語者，其書之序意也，述前世興廢之源者，其書意也。茲錄也，序無兩語而述前世興廢之源，擇焉不精，語焉不詳，不似公口中語，偽無疑矣。三章內(nèi)云：‘安祿山野豬之精，腹垂過膝；史思明翮鳥之精，脅生兩羽；楊貴妃白鷴之精，指爪純赤。’考之《綱目》，公以開元二十二年為中書令，祿山、思明事在二十四年夏四月。錄內(nèi)云云固當(dāng)，若貴妃者，開元二十三年十二月冊為壽王妃；二十五年貶公為荊州刺史；二十八年公卒；又明年，改元天寶；天寶四載，以楊太真為貴妃，是太真為壽王妃十年，始為玄宗貴妃；公為相日，見太真為壽王妃，未見為玄宗貴妃也。惡得有白鷴之精云云也！其偽無疑矣。然錄固言之矣：公就中書焚稿，則是錄之焚久矣，世烏得而傳之哉！
湯義仍《牡丹亭》劇初出，一前輩勸之曰：‘以子之才，何不講學(xué)？’義仍應(yīng)聲曰：‘我固未常不講也！公所講性，我所講情。’王渼陂好為詞曲，客謂之曰：‘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公當(dāng)留心經(jīng)世文章。’渼陂應(yīng)聲曰：“公獨(dú)不聞‘其次致曲’耶！”一時(shí)戲語，頗見兩公機(jī)鋒。
甬東薛千仞（岡）曰：‘走九州而後知天地之大，亦知天地之??；走兩都而後見人才之多，亦見人才之少。’又云：‘誘人子弟入飲博之門，其罪??；誘人子弟入詩文邪路者，當(dāng)服上刑。’語皆有意味。
楊用修先生《丹鉛》諸錄出，而陳晦伯《正楊》繼之，胡元瑞《筆叢》又繼之。時(shí)人顏曰《正正楊》。當(dāng)時(shí)如周方叔、謝在杭、畢湖目諸君子集中，與用修為難者，不止一人；然其中雖極辨難，有究竟是一義者，亦有互相發(fā)明者。予已匯為一書，顏曰《翼?xiàng)睢?。書已成，尚未之鐫耳。薛千仞云：用修過目成誦，故實(shí)皆在其胸中，下筆不考，誤亦有之；然無傷于用修。好事者尋章摘句，作意辯駁，得其一誤，如得一盜贓，沾沾自喜。此其人何心！良可笑也。
鄞江東包氏，望族也。有老母畜一鵝，躬親喂養(yǎng)。已而母死，鵝繞棺哀鳴三匝亦死。包氏子顏其堂曰‘赧鵝’，文徵明太史為之記。
南唐李後主以七月七日生，亦以七月七日死；吳越王俶以八月二十四日生，以八月二十四日死。兩王生死相同如此！予《同書》中未載此事，當(dāng)為補(bǔ)入?！鸷｛}姚叔神（士麟）云：後主以‘故國不堪回首’句及徐鉉所探語，賜牽機(jī)藥死；患懿荷禮最優(yōu)，宜無他者。顧兩王皆以生辰死者，蓋銜忌未消，各借生辰賜酒陰斃之耳。
嘉興宗給諫（宏暹）宦江右時(shí)，方籍分宜相，宗與監(jiān)籍之員言：嚴(yán)相青褶紗巾，手持小書數(shù)帙而出。籍者難之，嚴(yán)曰：‘此經(jīng)驗(yàn)方書’欲藉以送老耳。’曰：‘方書中有刀瘡藥方否？’曰：‘有。’曰：‘能治得楊繼盛、沈鏈頸瘡否？’嚴(yán)為默然。監(jiān)者曰：‘若然，則此書猶無用也。’遂奪而投之火。鑒者此語，大快人意，然猶憾此獠得全骸骨以終。
金壇王伯弢孝廉自言：丙午偕計(jì)，至德州，見道旁有捕賊勾當(dāng)與州解相噪。問之，云：‘放馬賊畫劫上供銀若干，追之則死賊射，不追則死坐累。’各相向呼天，泣數(shù)行下，然賊馬塵起處，猶目力可望也。忽有夫婦兩騎從他道來，諸捕咸驚，相慶曰：‘保定名捕至矣，當(dāng)無憂也。’諸捕控名捕馬，問：‘何從來？’言：‘夫婦泰山進(jìn)香耳。’然名捕病甚，俯首鞍上；其妻亦短小好婦人，以皂羅覆面，手抱一嬰兒。諾捕告之故，哀乞相助。名捕曰：‘賊幾人？’曰：‘五人。’曰：‘余病甚，吾婦往足矣。’婦搖手：‘我不耐煩。’名捕嗔罵曰：‘懶息婦！今日不出手，只會火坑上摶老公乎！’婦面發(fā)紅，便下馬抱兒與夫，更束馬肚結(jié)，縛裙鞾，攘臂袖；一刀長三尺許，光若鏡也。夫言：‘將我箭去。’妻曰：‘吾彈固自勝。’言未訖，身己在馬上，絕塵而去，諸捕皆奔馬隨之。須臾，追及賊騎。婦人發(fā)聲清亮，順風(fēng)呼賊曰：‘我保定名捕某妻，為此官錢，故來相索，宜急置，毋嘗我丸也。’賊言：‘丈夫平平，牝豬敢爾！賊發(fā)五弓射婦，婦從馬上以彈弓撥箭，箭悉落地。急發(fā)一彈，殺一人；四人拔刀擬婦，婦接戰(zhàn)，揮斥如意，復(fù)斫殺一人；三人懼，少卻。婦更言曰：‘急置銀，舁兩尸去。俱死無益也！’三人下馬乞命，置銀，以二尸縛馬上而逸。未幾，諸捕至，舁銀而還。此婦猶旖旎尋常，善刀藏之，下馬遍拜諸捕曰：‘妮子著力不徤，縱此三寇，要是裙襦伎倆耳。’州守為治酒宴勞，五日而去。姚伯祥曰：此皆伯弢口授于予，予為之記。所謂舌端有寫生手也?！鸫藡D要是隱娘、紅線之流。伯弢善述，伯祥此記，亦奕奕動(dòng)人。所謂潘君之筆，樂君之舌也。
姚叔祥自云：‘余十三而孤，年二十猶目不識丁；以寫照自給，寓居德清學(xué)博姜孩日先生家。姜謂予曰：“男子何可不知書！”遂句讀授予。’○叔祥二十，窮苦猶不識丁，晚乃卓然自立，為當(dāng)代名碩。人不可不自立如是，！人不可以年自廢如是！叔祥著述甚多，予僅見三數(shù)種。
坡公《魏武帝論》，就其成敗之跡而推原其理。如醫(yī)家見前醫(yī)投藥不效，而推其用藥之悮。雖不可謂洞見肺腑，然其理亦有不能外者。讀者存其理可也。
釋氏止因圣人之言平易正直，習(xí)之生厭，故更將其理翻新?lián)Q異，橫見側(cè)出，以使人鼓舞不倦耳。論者至以釋氏之旨大悖於圣人，而尊之者又以為大過於圣人，豈不俱失哉！然其所以為害，亦即由此。譬之優(yōu)人演劇。不過因其晏樂，引之忠孝而已；而其後遂不能不沉湎於酒食，污漫於邪淫。意欲大有功於圣人，而流弊乃更甚焉！亦由其深穩(wěn)終不及圣人也。
御人御字，本古帝王公平接物之理；而英雄稍濟(jì)之以權(quán)略。至後世狡獪之流，俱竊之以行其奸。豈知雅遠(yuǎn)之士，玄勝之流，笑其機(jī)詐若小兒耳。安有受其羈勒者哉！
煮海之利，原非本富，然少取贏余以減正賦，未為不善也。後世茍且之法，無所不用，取之盡錙銖矣；而田賦之加，未見其少逭，亦拙於取末利矣。何也？彼不能用末利以紓其本富也。
高康生阜曰：天下之謬，莫謬於今相者之說。相者之說曰：某相優(yōu)，當(dāng)?shù)酶毁F也；某相劣，當(dāng)?shù)秘氋v也；其人雖庸且愚焉，茍可以富且貴，則以為人之所不若也；其人雖賢且才焉，茍僅止於貧且賤，則以為有所甚歉於人也。推是說也，使顏氏與端木并衡，則必以端木優(yōu)於顏氏矣；伯夷與盜跖同觀，則必以伯夷劣於盜跖矣。幸而獲驗(yàn)，已不免重榮利而輕道德，而況揣摹於勢分之間，臆度於服馬之細(xì)，不中者比比也。徒使人不知所自立，而因以喪其所守而己！嗚呼！孔子之道不著，世將何所取衷哉！
高康生曰：君子小人，相為消長；不特君子自有消長，小人自有消長也。小人化為君子，君子長而小人消矣；君子化為小人，君子消而小人長矣。君子小人，實(shí)互相消長也。且君子小人，亙古來兩兩對立，必是天地間不可相無之類。如使君子可以滅盡小人，則必天地間有陽而無陰可也；而獨(dú)陽不生，又何以解乎！蓋陰陽本一氣運(yùn)行，其運(yùn)行不及處即陰也；然即運(yùn)行不及處，亦復(fù)有道；雖陽之極力運(yùn)行，不能不借此運(yùn)行不及處，相為乘除。凡一切心之公私，身之氣血，人之男女，品之君子小人，皆於此類應(yīng)焉。惟處之各得其當(dāng)，使君子常足以御小人，而小人無以乘君子，則小人之為助於君子，豈可少哉！至於處之不當(dāng)，而始有小人之禍焉。則其責(zé)當(dāng)在誰乎？曰：在君子。此又君子之為統(tǒng)乎小人，而陽大陰小之義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