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 2017-02-26 桃李堂主人 桃李堂
從高二以后，我的語文老師換成一位胖胖的夫子，他們那個年代的人，從小私塾出身，古文功底深厚，寫得一筆好字，哪怕是粉筆板書，也漂亮之極。
從中學開始，我在寫字時就一直有意學老師的字體，可惜畫虎不成，始終沒學到老師的韻味，反而把自己的字寫壞了。
一、吾師趣聯(lián)教文章，春秋三傳有公羊。
記得老師是個慢性子，說話慢條斯理，至今還記得他給我們講古文課時提到的趣聯(lián)——“ 典禮一篇無母狗，春秋三傳有公羊。 ”
此聯(lián)出自清朝梁單矩、梁恭臣父子所編著的 《 巧對錄 》 ，他們也是 《 楹聯(lián)叢話 》 等書的編者。
在《巧對錄》一書中，收錄了不少巧對妙聯(lián)，其中，記錄了清朝第十四位狀元，蘇州韓慕廬的一則小故事。當時韓還是秀才，正在某家私塾做先生，東家雖然識字不多，但很喜歡賣弄，經(jīng)常主動要求替韓慕廬給學生上課，以炫耀自己的學問。
有一天，東家替韓慕廬教學生讀 《 禮記 》中的 《 曲禮 》一篇，讀了白字，將其中的 “ 臨財毋茍得，臨難毋茍免 ” （ 意思是：面對財物不可隨便拿取，面對危難不可茍且偷生 ） 這一句，讀成了 “ 臨財母狗得，臨難母狗免 ”。
此時，正巧一位飽學之士由學堂窗前經(jīng)過，誤以為是韓慕廬所讀，感到很好笑，就在窗外高聲誦出 “ 曲禮一篇無母狗 ” 的上聯(lián)，以此嘲笑。
當時坐在堂下的韓慕廬一聽，立即應(yīng)聲對出 “ 春秋三傳有公羊 ” 的下聯(lián)。那人聽后大驚，隨即登門求見；二人見面交談，方知念 “ 母狗 ” 者并非韓慕廬。
“曲禮一篇無母狗；春秋三傳有公羊 ” 一聯(lián)，堪稱妙對、奇聯(lián)。
首先，上聯(lián)中，那位學士將錯就錯地利用飛白的修辭方法，用 “ 母狗 ” 直接替代了 “ 毋茍 ” ，已經(jīng)妙趣橫生。
而在下聯(lián)中，韓所說的 “ 公羊 ” ，是指《 春秋 》三傳—— 《 左傳 》 、 《 公羊傳 》 和 《 谷梁傳 》 中的 《 公羊傳 》，以 “ 公羊 ” 對 “ 母狗 ” ，字面極為對仗工整；另外上聯(lián)中的 《 曲禮 》屬 《 禮記 》，與下聯(lián)中的《春秋》，均屬于儒家最根本的典籍 “ 五經(jīng) ”—— 《 詩經(jīng) 》 、 《 尚書 》 、 《 禮記 》 、 《 周易 》 、 《 春秋 》 ，簡稱 “ 詩、書、禮、易、春秋 ”。聯(lián)合起來讀之，既為妙語，又極為風趣。
高中語文老師在課上說完此趣事，我就把春秋三傳是哪三個，牢牢記住了，直到今日，記憶猶新。可見教學之道貴以趣，只要有興趣，自然學之不厭。
二、單史細修定儒經(jīng)，多傳分釋輕谷梁。
《 春秋 》 相傳為孔子所作，是在魯國的國史基礎(chǔ)上修訂而成，從魯隱公記述到魯哀公，歷十二代，計二百四十四年。
《 春秋 》用于記事的語言極為簡練，然而幾乎每個句子都暗含褒貶之意，因此被后人稱為 “ 春秋筆法 ” 、“ 微言大義 ”。
孔子老先生這種春秋筆法、述而不作可害苦了后來歷代的學者們，如同老子的《 道德經(jīng) 》被翻來復(fù)去解釋出很多版本一樣，后人也對《 春秋 》進行了大量的注釋和翻譯——稱之為 “ 傳 ”。
漢初之時，有影響力的尚有五家之 “ 傳 ”，但流傳到今的作品只余下三家，那就是被稱為 “ 春秋三傳 ” 的 《 左傳 》、 《 公羊傳 》和 《 谷梁傳 》，這三傳側(cè)重于對 《 春秋 》所記載的內(nèi)容進行補充、解釋、和闡發(fā)，其中最不被重視的是《 谷梁傳 》。
《 左傳 》的作者為春秋末年魯國的左丘明，側(cè)重于對《 春秋 》 的歷史進行補充和闡發(fā)。比如《 春秋 》一開頭有這么一句：“ 夏五月，鄭伯克段于鄢。 ” 而《 左傳 》就針對這九個字，寫出了五百四十多字的著名古文 《 鄭伯克段于鄢 》，被列為 《 古文觀止 》 第一篇。
《 左傳 》 解釋闡發(fā)了 “ 鄭伯克段于鄢 ” 微言背后的大義，一共有四層： “ 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稱鄭伯，譏失教也：謂之鄭志；不言出奔，難之也。 ”
意思是指： （ 1 ） 共叔段欲謀哥哥 （鄭莊公 ）的王位，其所作所為不符合做弟弟的本人，所以孔子記為 “ 共叔段 ” ，而不說 “ 弟 ” 字； （ 2 ） 兄弟互相攻打如同兩個國君之間互相攻打，鄭莊公勝利了，所以稱 “ 克 ”； （ 3 ） 稱鄭莊公為“ 鄭伯 ”，是譏諷他對弟弟失于教誨，表明整個事件出于鄭莊公的老謀深算，故意放縱弟弟讓其犯下大錯，再出手攻擊，提示了鄭莊公的本來用心； （ 4 ） 不說共叔段結(jié)果 “ 出奔 ” （ 逃亡到外國 ），是由于史官記述時不便直說其事。
筆者每每讀到此處，就會聯(lián)想到我們的大會公報、新聞聯(lián)播、各種官方文件之類，也都是微言大義，普通人真的看得是直欲昏昏睡去，內(nèi)行人卻看得津津有味、興奮不已?？磥碚媸俏幕瘋鹘y(tǒng)上承《 春秋 》，兩千余年以降，一以貫之呢。（ 此處文字筆者實無貶義，純屬中性評論和感慨，請勿誤會 ）
其實，這也是我們中華文明的一種強項，以及文化高端之所在。像特朗普這樣發(fā)推特直接懟人的作風，其實在孔子看來，最多也就是其弟子子路的 “ 下士殺虎捉虎尾 ” 水平罷了。。哈哈 。。
所以司馬遷說：“ 文王拘而演 《 周易 》，仲尼厄而作 《 春秋 》 ”；孟子說： “ 孔子作春秋而亂臣賊子懼 ” ，可見 《 春秋 》在儒家經(jīng)典中的地位。
除了《 左傳 》之外，另外兩傳分別是《 公羊傳 》和《 谷梁傳 》，其中，前者相傳其作者為孔子學生子夏的弟子——戰(zhàn)國時齊人公羊高。起初該傳只是口口相傳，到了西漢漢景帝時期，傳至其玄孫公羊壽，才由公羊壽與著名經(jīng)學家胡母生 （ 字子都 ） 一起，將 《 春秋公羊傳 》著于竹帛。胡母生也作胡毋生，可見 “ 母 ” 、 “ 毋 ” 兩字，原來在古文的流傳過程中確實容易混淆，怪不得前文中清朝韓慕廬的東家也讀錯。
《谷梁傳》古代原作 《 穀梁傳 》，“ 穀 ” 字為 “ 谷 ” 的古體字，其左下方的 “ 禾 ” 上應(yīng)還有一橫，只是目前電腦和手機字庫中一般沒有此字，往往變成沒有一橫的另外一個字，此處就不過多講究了。古人就容易搞錯，所以多用 《 谷梁傳 》稱之。
《谷梁傳》相傳也出自孔子的弟子子夏，子夏將這部書的內(nèi)容口頭傳給了谷梁赤，代代相傳后，其成書時間也是在西漢。
相比于 《 左傳 》，《 公羊傳 》 與 《 谷梁傳 》更加側(cè)重闡發(fā)《春秋》中的 “ 微言大義 ” ——大家不要被嚇到，哈哈?！皇莻?cè)重完全不同。
一直到西漢漢宣帝之前，春秋三傳之中，《 谷梁傳 》是最不受重視和影響力最小的一部。
三、罷黜百家尊一統(tǒng)，微言大義強中央。
在西漢武帝之時，武帝甚喜《 公羊傳 》。只因該傳提出了 “ 大一統(tǒng) ” 的歷史政治思想，恰恰符合漢武帝的執(zhí)政需求。
其實，《 公羊傳 》強調(diào)撥亂反正、大義滅親，對亂臣賊子要無情鎮(zhèn)壓，這客觀上為漢武帝強化中央專制集權(quán)和 “ 大一統(tǒng) ” 提供了思想路線上的幫助。
在漢武帝時代之前，西漢已經(jīng)掃滅開國以來分封的幾個異姓王和諸侯，文景兩朝，又通過平定 “ 七國之亂 ” 大幅削弱了各地的劉姓諸王實力，大大加強了中央集權(quán)，這為漢武帝最終 “ 罷黜百家、獨尊儒術(shù) ” 創(chuàng)造了客觀上的政治條件。
所以漢武帝通過開辦太學，講習《 公羊傳 》，使其成為對春秋的解釋主渠道和主流聲音，牢牢地占據(jù)了意識形態(tài)和思想理論的制高點，形成思想統(tǒng)一之后，就很容易把不服從中央政令的諸王，以春秋大義定為 “ 亂臣賊子 ” 。即使他們是皇室親戚，但在《 公羊傳 》的精神看來，在大義面前，為了國家的大一統(tǒng)，為了由亂入治，從 “ 亂世 ” 向 “ 太平世 ” 過渡，這都是不足道的。
正是在統(tǒng)一思想之后，漢武帝才能夠舉全國之力出兵西域、終于重創(chuàng)了漢之大敵匈奴，為漢宣帝時代最終徹底分化瓦解敵人、平定西域，奠定了極為重要的根基。
我們都知道，漢武帝的太子最終因 “ 江充案 ” 被迫自殺，詳情可參見筆者的文章 “ 史海鉤沉——起于閻閭的中興之主 ”。這其中固然有很多原因，但太子不喜《 公羊傳 》，偏好《 谷梁傳 》也是一個極為重要的因素——這代表著在意識形態(tài)和思想路線方面，太子不僅不符合漢武帝接班人的要求，甚至還與漢武帝背道而馳。
四、石渠閣會辯異同，今世將見新風向？
在漢宣帝時，為了進一步統(tǒng)一儒家學說，加強思想統(tǒng)治，于甘露三年 （ 西元前51年 ）詔令蕭望之、劉向、韋玄成、薛廣德、施讎、梁丘臨、林尊、周堪、張山拊等儒生，在長安未央宮北的石渠閣大會，講論 “ 五經(jīng) ” 異同，并由漢宣帝親自裁定評判。
歷經(jīng)激烈的辯論之后，在漢宣帝的強烈暗示和大力引導之下，大臣和博士們多數(shù)醒悟過來，普遍表示贊同 《 谷梁傳 》對春秋的解釋闡發(fā)和相應(yīng)的觀點。
漢宣帝此時表態(tài)，說自己更喜歡《谷梁傳》的解釋，于是設(shè)立 《 谷梁春秋 》 博士， 《 谷梁傳 》開始大興 。
西漢后期的 《 谷梁傳 》大興，是有新歷史條件下深層次的政治背景的。主要有以下三個方面：
（1）與《公羊傳》相比，《 谷梁傳 》強調(diào)禮樂教化，尊王而不限王，力主仁德之治，恰恰適應(yīng)了西漢后期統(tǒng)治階級的政治需要。漢武帝之后，隨著大規(guī)模對外戰(zhàn)爭的取消，以及人民要求安居樂業(yè)和休養(yǎng)生息呼聲的高漲，《 谷梁傳 》的思想精神恰恰符合了時代的需要。
（2） 與《公羊傳》的大義滅親、堅決鎮(zhèn)壓亂臣賊子相比，《 谷梁傳 》強調(diào)宗法情誼。這可以利用來緩和當時西漢統(tǒng)治階級內(nèi)部，特別是皇室宗親之間的矛盾。這是《谷梁》學在漢代一度興盛的又一原因。
比如：在解釋《 春秋·昭公八年 》 “ 陳侯之弟招殺陳世子偃師 ” 時，《 谷梁傳 》認為，稱招為弟，不合王朝禮制，但《 春秋 》故意如此書寫，是為顯其惡行；用來譏諷陳侯的弟弟招，殺害骨肉之親的極端殘忍。這些思想都對宣帝的現(xiàn)實政治統(tǒng)治意義重大。
其實，細究起來，從西漢立國之初開始，出于政治需要，不斷地發(fā)生皇室宗親同室操戈事件。其中，《 公羊傳 》思想和信奉 《 公羊傳 》思想的人，都實際上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3）漢宣帝身世可憐，自蒙其害。其祖父——漢武帝的太子——因江充一案全家遭害，當時還在襁褓之中的漢宣帝就下入獄中，在汲黯等人的保護下僥幸得生。后來又歷經(jīng)坎坷，才登基為帝。
在宗室內(nèi)訌中深受其害的宣帝，追思祖父和漢武帝時代的家庭悲劇，也不想再讓《 公羊傳 》作為意識形態(tài)的主流思想延續(xù)下去。
所以，西漢自從漢宣帝之后，再也沒有大規(guī)模的宗室殘殺事件發(fā)生。
綜合起來說，《 公羊傳 》 的思想適合開國之初，由亂入治之時；而《 谷梁傳 》的思想更加溫和，適合政治穩(wěn)定和休養(yǎng)生息之時。
因此，每個時代都必須尋找或發(fā)明適合這個時代的思想理論與主流意識形態(tài)，這就是所謂的 “ 世異時移、變法宜矣 ” 。。以古鑒今，也許，今年開始，就是我們所處時代的新理論和意識形態(tài)全面形成及闡發(fā)的歷史時期。
屆時，大家可以仔細體會其中的微言大義，即使一時半會我們難以理解，可也切不要輕率作出 “ 故意拔高、無用、折騰、換湯不換藥 ” 之類的結(jié)論哦 。 。 。
仍然是集每段標題，打油詩一首結(jié)尾：
吾師趣聯(lián)教文章，春秋三傳有公羊。
單史細修定儒經(jīng)，多傳分釋輕谷梁。
罷黜百家尊一統(tǒng)，微言大義強中央。
石渠閣會辯異同，今世將見新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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