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鐘松勝 /圖：堆糖
1
母親去世后，五十歲的父親一下子蒼老了許多，連走路都佝僂著背，我?guī)缀蹩床坏剿幸唤z的朝氣了。母親在世時，雖說父親長年為她的病奔波勞累，還擔驚受怕，但他對母親還寄予治愈的希望。而這希望一旦破滅，他的精神支柱一瞬間就坍塌了，有一種生無可戀的感覺。
看著父親孤獨一人，常?；谢秀便?，自言自語、不知所云的，我心里有一種難以言說的酸楚。一次我從學?；貋?，對父親說：“要不我到學校請一年假，在家里陪陪你吧?！备赣H不置可否。我讀書吊兒郎當地常常逃課，平時成績不好，我想休假后再讀一年。但學校并不同意我的請求，我只好無奈地繼續(xù)上學。到最后，我還是留了一級，畢竟成績太差了。
秋夜，我們坐在門前的水泥坪上，借著月光和燈光挑揀著茶籽仁。月光如水一般地涼，寒露后的夜晚，感覺得到露水越來越重。星星東一點西一點，各自頗顯得孤單，像我的父親一樣。我們一邊說著話，無邊無際地聊著。我平時喜歡給他講古人，軼事，他也給我一些舊聞。我已經忘記了那天晚上我們聊了些什么，但記得父親說人生有三個悲劇——幼年喪父，中年喪妻，老年喪子。父親八歲的時候，我爺爺就去世了，如今我母親又不在了，他的命運怎么如此多舛？
我不知道父親應不應該再續(xù)一個，希望又不太愿意。母親不在了，雖然我們的家已經殘缺了，但至少還保留著原生家庭的純潔。如果進來一個我們不喜歡的女人，以后的生活中怎么相處呢？但想想可憐的父親，我矛盾萬分。
高一下學期的一個周末，天淅淅瀝瀝地下著雨，我從縣城坐車回家。車子駛到太平橋，才一停穩(wěn)，一個婦女急匆匆地上來。她衣著極其的普通，穿一件藍色的大衿衫，一邊上車一邊收著雨傘。她上車后，拍拍身上零星的雨水，還很自然地拂了拂灑在頭發(fā)上的水珠。當她走近我時，我能夠清晰地看見她的臉龐，她的臉圓圓的，微胖，好像我病中的母親，連身材，說話也一模一樣，天下怎么會有這樣像的人？她們就像一個模子印出來的！我差一點就喊出來了！但潛意識告訴我，我的母親去世兩年了。
幾年后，我第一次見到小姨，母親的堂妹，她給我的第一眼感覺就是：太像母親了，也許前些年在太平橋遇見的就是她。
那天我回到家，我看見灶房里有一個女人的身影，她看見我，走到門口站著，我們對視了一下。這女人看上去約莫五十四五歲，高高的，瘦瘦的，活像魯迅筆下的“圓規(guī)”，臉上瘦得只有一層起著褶皺的皮，上面的黃斑告訴你她營養(yǎng)極度不良，頭上裹著一條紅花的圍帕。她看了我一眼，就像幽靈一樣縮了進去。我的心都涼了，突然間自己想哭出來，原來父親瞞著我找了一個女人。我曾經希望有一個繼母，但現(xiàn)在有了她，又非常的害怕、拒絕、厭惡。
三姐在她的房間里，我沖進去一看見她就忍不住哭了起來，一勁兒地問她：“這是怎么了，這是怎么了？”三姐看到我哭，連聲叫我莫哭，自己反而哭了起來。這情形和母親去世那天截然相反，那天三姐哭得要撕心裂肺，我勸她不要哭，自己卻偷偷流淚。我扭頭朝窗外望去，那女人在偷偷地看我們，她看見我回頭，立刻就閃了。她不光明，她好猥瑣，我越發(fā)厭惡她了。
父親回來了，他一進門，我就質問他：“多久的事了？”父親像一個犯錯的孩子，低著頭，囁嚅地說：“一個多月了，沒敢和你說，怕影響你讀書?！蔽覞M腹怨氣地詰問他：“你為什么不和我們商量一下??？”我扔下他不管，徑直走到三姐的床沿坐著。父親看我們不理他，沒趣地走開了。
大伯母來了。她對三姐說：“你爸也命苦，你阿媽人好好的就是命不長，你兩個弟弟還小，你也終究這兩年要嫁了，有個后媽也好，多勸勸你兩個弟弟罷?！甭犓徽f，我的怨氣慢慢地消了許多，是呢，父親一個人，家不像家的，再說他們木已成舟，我們難道可以趕這個女人出去嗎？
不知道我們聊了多久，我出去才發(fā)現(xiàn)父親不在家里了。這時，瓢潑似的雨持續(xù)了快一個小時，天就像被人捅了一個大窟窿?！案赣H去哪里了呢？他會不會因為我而有什么想不開的？如果真的這樣，我也得死！”我想到這里，有說不出的害怕、不安，對三姐說：“你去找一找?！钡也桓胰?，無論父親怎樣，我不敢面對他。
在惴惴不安的漫長等待中，我終于看見三姐和父親回來，原來父親怕魚塘崩塌了，去放塘水了。萬幸！不管我有沒有和他慪氣，這么大的雨，他總算平安回來了。我懸著的心也算是落下來了，如果父親有什么不測，將是我到死也不能救贖的罪孽。
我有了一個繼母，一個走來的媽媽，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2
天上烏云密布，整個世界一團漆黑，早早地就落下了夜幕。我從三姐屋里出來，想要到飯廳煲飯。我一進門，感覺門旮旯里有個影子，我猛然回頭，一個黑黑的分不清是人還是鬼的影子，把我嚇得“哎呀”一聲，心臟都要跳出來，把我的喉嚨都闖破了。我驚魂未定，發(fā)現(xiàn)是一個十三四歲的男孩，黑黝黝的像個非洲人，不用說，這是一個平時不上學，沒有管教的孩子。原來，繼母還帶了個兒子來。
吃晚飯的時候，我才知道繼母的兒子竟然有點智障。他吃飯很快，狼吞虎咽的，你吃一碗飯，他兩碗都吃完了。他最后盛了一碗飯，吃了一口就不要了，繼母兇他：“怎么又剩碗了！”他說：“我也不知道我吃飽了?！崩^母打了他幾巴掌，厲聲罵他說：“你吃飽不吃飽都不知道？你個傻子，我怎么生一個傻子！”我看著這情景，驚訝而又反感，三姐和弟弟應該遭遇過幾次吧，他們的表情沒有我這樣的驚愕。
我看著這個受委屈的孩子，心里難受，五味雜陳，想想他們既然進了這個門，好歹也是一家人，我家也不是高門大戶，不用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過，就說：“剩點飯又沒什么的，我也經常這樣，以為自己沒吃飽，盛了一碗又不想吃了?！焙髞?，這樣的事常常發(fā)生，繼母每一次都打罵他，我有時默默離開，有時實在忍不住了，就冷冷地說：“至于嗎？我家不缺糧食?！崩^母不會招惹我，她就是這樣，有時候把自己當作皇后娘娘，有時候把自己當作奴婢。
那天晚上，我整夜沒睡，聽著窗外的雨，想我母親，想過去的事情，一幕一幕的。從那天起，我對母親的思念從來沒有這么濃烈。
本來學校有三天假期，但我騙了父親，第二天吃過早飯我就對他說：“我得趕回學校讀書了?！迸R行前，父親說：“去跟你阿媽告?zhèn)€別吧?！蔽颐靼赘赣H的意思，他要我喊繼母。我還沒法接受她，但我不能拒絕父親，否則會傷他的心。繼母一個人在灶房，她到底是躲著還是有什么事，我不得而知。我挪動腳步到了灶房，對繼母說：“阿媽，我去學校了。”她顯得很不自然，慌忙地說“好，好”，掏了一點錢給我，我接了。這是我唯一一次喊繼母“阿媽”，后來再也沒有叫過她。
我跟繼母之間沒有什么話說，即使有事也只是寥寥幾句，她的一些過去，都是別人告訴我的，我也不愛聽。我不知道父親是繼母的第幾任，說句不孝的話，父親太茍且了，我越發(fā)感覺父親可憐。繼母的品行與母親相比簡直云泥之別，她一天到晚就喝酒，還到處惹是生非，我不止一次聽到別人在父親面前說繼母的長短。繼母在家整天把臉拉得驢一樣，走路帶著風，袖子都可以把你拂得老遠，放一盤菜都可以把桌子震得陷到地里去，有事沒事就打罵他兒子。這家，我真的沒法呆！
三姐曾經對我說，不管我能不能考上大學，她要等我畢業(yè)了再嫁人。但她還是改變了主意，我知道她不想留在這個家了。父親說這些年三姐為這個家付出太多了，不希望她將來還是這樣辛苦，能夠嫁到縣城去就最好不過了。剛好一個遠房親戚給三姐做媒，就這樣，三姐嫁到縣城。姐夫人很好，難得的一個好男人。我常說命運有些是天注定的，如果沒有繼母的到來，三姐就不會急著要嫁人，就不一定能夠遇到良人。
一次，我從學?；貋?，家里沒人，就做些家務，挑水，燒水。忙碌中，弟弟從外面玩回來，也有些日子沒見弟弟了，我非常欣喜地說：“我給你買了一些課外輔導書?！钡艿苋魺o其事地說：“我不需要這些了，我已經不讀書了?！蔽乙詾樽约郝犲e了，問他：“你說什么？”他說：“我不讀書了，我要干活掙錢?！蔽宜坪踔懒艘磺校炙坪醪幻靼走@一切，但心里充滿了委屈，甚至憎恨。我從房間取出給弟弟買的書，一股腦兒地扔進灶膛燒了個干干凈凈。
我并沒有和父親說弟弟的事。后來我聽說繼母對弟弟處處刁難，弟弟覺得自己是一個吃閑飯的人，才選擇了輟學。從小我怕父親，傳統(tǒng)的孝道也教育我父母是天地，人應該敬孝天地，無論父親對錯，我從來沒有指責過他。我恨繼母，但我只是心里恨，沒有表露出來。
我對母親的思念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我常常失眠，常常在被窩里哭泣，或者起來在宿舍的走廊上望著月亮，以淚洗面。我除了要錢，幾乎不回去，父親從來不缺我的錢，甚至經常遠遠超出我的期望。但父親不知道，我在逃避現(xiàn)實，同時這現(xiàn)實在吞噬著我的理想。
3
我與繼母之間，一直就像陌生人一樣。三姐生了芳，家里來了人給芳辦滿月酒。那天傍晚，二哥來學校找我，要我出去跟他們走走。我問二哥：“來了哪些人？”二哥說：“大哥也來了，你后媽也來了?！彼惶岬轿依^母，我就沒了興致，我對二哥說：“我就不去了，你們去玩吧?！?/span>
母親在世時，若有親戚辦喜事，并不像現(xiàn)在一樣包個紅包隨禮，都是互贈禮物，諸如布匹，鞋類。母親把這些東西用一個大木箱放得妥帖，她走了后，我把它放得高高的，對父親說：“這些物件就算母親留給我們的遺物了，可不能送給人家。”我?guī)缀趺看位丶叶计炔患按ゴ蜷_箱子，翻開，撫摸著這些布料，我能夠感覺到母親還在?？捎幸淮位貋恚野l(fā)現(xiàn)箱子里空空如也。我大聲喊父親上樓來，我氣急敗壞地朝父親吼：“你招了一個賊！她拿走什么我可以不管，你給她再多我也不管，可這些是我阿媽留下來的?！蔽耶敃r不知道有多憎惡這個女人，到死也不會原諒她。
我和繼母之間的戰(zhàn)爭終于爆發(fā)了，那天是年初四，但至于什么原因我已經忘記了。這是我唯一一次和繼母吵架，我對她的憎恨像火山一樣，熔巖燒得天空都是紅的，我罵她是一個惡毒的女人，害我弟弟輟學而她的傻兒子卻繼續(xù)念書。父親在一旁默不作聲。
開學后，我再從學?；貋恚瑳]有看見繼母，我以為她回娘家或者去她女兒家了。父親和弟弟也沒有提起她。我是從別人那里聽到繼母帶著她兒子走了。我聽到這個消息，沒有歡喜，也沒有悲傷，繼母就像一只鳥，從一個枝頭飛向另一個枝頭，很多女人就這樣。
十多年前，我和幾個發(fā)小喝酒，也不知什么原由聊起了我的繼母，一個說：“村里很多人說是你趕走了你后媽的?！蔽页聊艘幌拢瑳]有做任何辯解，只說：“我沒有。”那天我喝得大醉。
繼母離開后，這二十多年來，也有人有意無意在我面前提起她，甚至有人說她還想回來，我什么也沒說。但我經常想起繼母，我一直以來多希望她能夠像我母親一樣，哪怕是像一點點也好，我也不會不接受她。我也常常反省自己，也許是因為我們開始接受不了她，她才變成我們再也無法接受的人，為什么她就不能改變一下自己呢？
繼母也許已經不在人世了吧？我想，父親也偶爾會想起她。母親在世時，一定給過父親很多的快樂，但母親生病的那幾年，父親太累了。繼母的到來，父親也是快樂的，至少是女人給男人的歡愉，我常常聽到繼母在父親的屋里瘋瘋癲癲地笑，那笑聲簡直要掀起屋頂的瓦片了。繼母雖然是一個做母親的女人，但她永遠不知道應該怎么做母親，更不知道我們需要怎樣的母親。她也不知道，我早已經不再對她有什么怨恨了。
人生不長，去怨恨什么呢？好好地愛生活中的一切吧，免得下輩子償還得千辛萬苦。
